下午三時,仁濟醫院。
這座由英國傳教士創辦的醫院,是申海最好的西式醫院之一。
三層的小樓掩映在梧桐樹蔭裡,白色的牆壁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三樓的特護病房,門口站著兩名憲兵。
病房裡,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病床上躺著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病號服,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臉上還有幾道擦傷。
圓框眼鏡放在床頭櫃上,露出一雙略顯疲憊的眼睛。
他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甚麼。
門外傳來腳步聲。
憲兵立正敬禮的聲音。
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深灰色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是陳軒。
但這一次,他用的不是本體,也不是小野寺信彥,而是另一個身份——“陳家”的行走,李默然的繼任者,一個名叫“陳明”的人。
年輕人轉過頭,看著來人。
“林遠山!”
陳軒直接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一個上午的時間,足夠他將對方的身份調查個底朝天了。
“你是誰?”
林遠山皺起眉頭,眼中充滿了警惕。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
陳軒走到床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你為甚麼要救那個狙擊手!”
“狙擊手?”
顯然,林遠山並不明白這個詞的含義。
“就是伏擊日本車隊的那個男人!”
陳軒解釋道,林遠山臉上浮現出冷笑。
“作為一箇中國人,看到有人在攻擊日本人,幫助他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這倒也是!”
陳軒笑了。
他喜歡這個時代這些單純熱血的青年,因為這表示中國還有救,還有希望。
只是,有時候太熱血了,卻也容易上頭。
“那你有沒有想過,他們其實是狗咬狗……你幫助的那個男人,其實也是日本人。”
“甚麼?”
此話一出,林遠山激動的坐起來,結果牽動了肩膀的傷勢,同時右手也發來一陣金屬聲。
原來,為了防止他逃跑,他的右手被手銬銬在床上。
“昨天,負責中日親善的巖井美和子遭遇暗殺,刺客是黑龍會的人……”
陳軒停了一下。
“至於黑龍會是甚麼,應該不用我解釋了吧!”
“……”
林遠山咬緊嘴唇,他當然知道黑龍會。
這半年多來,隨著陳軒的觸手覆蓋到申海的方方面面,日本的正規軍、憲兵,特務,申海偽政府警察越來越規矩,而且還暗中幫助了不少中國人。
唯有黑龍會和山口組,這些日本浪人仗著日本人的身份,無惡不作,欺男霸女。
正是因為他們的所作所為,導致日本人的口碑依然非常差。
就像偽君子和真小人!
偽君子至少還會做一些表面上的功夫,而真小人……那是真的作惡多端,肆無忌憚。
“黑龍會想要刺殺美和子,阻止日本親善……先不提‘中日親善’的真正目的,可至少這個計劃實實在在的幫助了許多中國人,對嗎?”
“……”
林遠山依然無言。
這件事,根本做不得假。
“然後,特高科經過調查,在今天早上展開行動,逮捕了大量黑龍會的人,負責行動的正是巖井美和子的未婚夫,小野寺信彥!”
“那個小野寺信彥!”
林遠山自然聽過小野寺信彥的鼎鼎大名,儘管土肥圓才是特高科名義上的最高長官。
可因為曝光率,以及這段時間小野寺接連拿下日本的重要人事,可以說風頭無兩,甚至還被稱作申海地下的無冕之王。
“沒錯,那個小野寺……就是你開槍攻擊到那個人!”
陳軒點點頭,解釋了前因後果。
“當時他正押送著黑龍會的重要人物返回特高科,黑龍會的其他人想要營救,並且暗殺小野寺信彥,以攪亂申海的局勢……”
話說到這一步,林遠山再遲鈍,也明白了。
自己這一次,確實幹了一件蠢事……
不!
“誰能證明你說的是真的?”
林遠山投來懷疑的目光。
陳軒攤開手。
“這件事,很快就會公佈見報,那名狙擊手,可是有不少同伴被抓,到時候自見分曉。”
“……”
林遠山沉默了一會,突然劇烈掙扎起來。
“我這個白痴,笨蛋!”
居然為了一個日本人,把自己搭進去。
嗯,確實挺蠢的。
陳軒看著林遠山肆意發洩,過了好一會,等他累得停下來後,才開口道。
“你是地下黨吧!”
林遠山一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算了,不說也沒關係,你先安心養傷,特高科暫時不會來審問你……之後,我會聯絡你的上級,讓他來帶你走!”
陳軒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自顧自的說著。
“外面那幾個守衛是我們的人,有甚麼需要儘管提,除了放你之外!”
反正這次之後,雙方估計是再也不會見面,所以他也不介意暴露。
順便,也是透過林遠山,向地下黨展示“陳家”的實力。
“不過從今以後,你就不能再留在申海了。”
林遠山愣住了。
“為甚麼?”
“因為你太沖動了。”
陳軒直言不諱,指出了林遠山最大的不足。
“一個合格的潛伏者,不會在看到有人被追殺時,不加判斷就衝出去幫忙。你救了不該救的人,暴露了自己。這次運氣好,遇到了小野寺信彥這個溫和派的人,下次呢?”
現實不是電視劇,一次失誤,就足以致命。
“幸運之神不可能每次都關顧你,而且你被抓,極有可能牽連到整條線的同志。”
林遠山的臉漲紅了,但他說不出反駁的話,只能嘴硬的道。
“我……我不會出賣同志!”
“很多人在當叛徒之前,都認為自己能撐下去!”
陳軒冷冷的瞥了這個熱血青年一眼,站起身。
“總之,這幾天你就老實一些,不要再給我們添麻煩。”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林遠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到底是誰?”
陳軒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一個朋友。”
說罷,他推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