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原沉默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噠、噠、噠!
那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像秒針在倒數著甚麼。
(1、2、3……60)
小野寺在心裡默數,剛剛數到60秒,土肥圓就開口了。
“信彥,你認為呢?”
“黑龍會已經被打殘了,但他們背後還有人。”
小野寺收斂思緒,說出了自己的分析。
“今天那五個人,在我們開始抓捕行動後,第一時間就躲進了‘梅機關’的據點。這說明甚麼?說明‘梅機關’和黑龍會之間,早就勾結在一起。”
“影佐禎昭……”
土肥原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梅機關”在官方並沒有正式成立,但高層卻非常清楚,早在“金陵之戰”失利的時候,三個月滅亡中國的豪言淪為一句笑話。
從那時候起,保守派就開始抬頭,提出了另外一個建議——以華制華。
影佐禎昭,就是這個勢力推出的代表,“梅機關”也是那時候成立,並且得到了內閣和陸軍部一部分穩定派的支援。
名義上,“梅機關”是統轄華中地區情報活動的最高特務機構。
可申海就位於華中,還是華中的核心,東亞最大最繁榮的國際都市。
“梅機關”統轄華中地區情報活動,那特高科,他土肥圓算甚麼?
所以,土肥圓跟影佐禎昭的關係,跟陸軍和海軍一樣,完全是水火不容勢不兩立。
這段時間,申海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導致土肥圓根本沒有精力來管“梅機關”,結果不知不覺……對方的觸手,已經伸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了。
“另外,我們的行動……為甚麼會暴露?”
關鍵時刻,小野寺火上澆油。
“間諜!”
土肥圓咬牙切齒,環視了一圈。
“特高科,有梅機關的人!”
“機關長高見,我也是這樣想的……”
小野寺低下頭。
“而且,他們選在這個時機發難,顯然不僅是住友和三井……影佐將軍,似乎也盯上我們了!”
“……”
土肥圓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小野寺。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個狙擊手,逃了?”
“逃了。但中了我一槍,跑不遠。我已經讓憲兵隊封鎖那片區域,正在搜。”
土肥原沉默了幾秒。
“繼續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小野寺立正。
土肥原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空白的檔案,拿起鋼筆,在上面快速書寫。
他的字跡剛勁有力,每一筆都像是刻上去的。
寫完後,他將檔案推到小野寺面前。
那是一份委任狀——
“茲任命小野寺信彥中佐為‘華中興業聯合社安保部’部長,全權負責聯合社及下屬企業、工廠、倉庫的安保工作。可自行招募、組建安保隊伍,人員來源不限,需報備特高課備案。在緊急情況下,可先行調動,後補手續。此令。土肥原賢二。”
小野寺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
“安保部”三個字,讓他微微一怔。
土肥原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怎麼,沒想到?”
“確實沒想到。”
小野寺老實承認。
“‘華中興業聯合社’還沒有正式成立,安保部……”
“正因為沒成立,才要先準備好。”
土肥原走回窗前,背對著他。
“信彥,你剛才的分析,很對。有人想在聯合社成立那天搞事。他們能搞甚麼?無非是暗殺、爆炸、混亂,像年初那次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但如果我們的安保力量足夠強,他們就沒機會。”
小野寺看著那份委任狀,腦中飛快地轉動。
安保部。
名義上,這只是“華中興業聯合社”下屬的一個部門,負責工廠、倉庫、辦公地點的安保工作。
但實際上,土肥原給他的授權——“可自行招募、組建安保隊伍,人員來源不限”。
意味著他可以組建一支完全獨立於現有體系之外的武裝力量。
不需要經過軍部,不需要經過內閣,只需要報備特高課。
而這支力量的指揮權,完全在他手上。
或者說,在土肥原手上。
“機關長,這支安保隊……”
“名義上,只是民營企業的保安。”
土肥原轉過身,目光如刀。
“但你知道,實際上是甚麼。”
小野寺當然知道。
那將是一支披著“民營保安”外衣的私人武裝。
可以配備輕武器,可以執行巡邏、守衛任務,可以在“緊急情況下”採取任何必要措施。
而且,不受軍部節制。
“人員方面……”
“特高科可以抽調一批骨幹,充當各級指揮。警察局那邊,也可以調一批經過訓練的人過來。”
土肥原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視著小野寺。
“下面的普通保安,可以招募中國人。受過軍訓的退伍兵、警察、甚至青壯年難民,都可以。你那個榆木巷改造專案,不是正好有很多閒著的勞動力嗎?”
小野寺心中一動。
榆木巷。
那些在戰爭中失去一切的難民,那些每天靠救濟粥活著的婦女,那些渴望一份工作養家餬口的男人——
如果把他們招募進安保隊,給他們發槍,給他們發餉,給他們一份體面的工作……
那不僅僅是“保安”。
那是一支完全屬於他的力量。
而且,是中國人。
“機關長,我明白了。”
小野寺立正敬禮。
“屬下一定全力以赴。”
土肥原點點頭,走回窗前,望著外面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
“美和子那邊,多派幾個人保護。雖然這次沒出事,但下一次……誰也不敢保證。”
“是!”
“還有,那個救人的年輕人,儘快審。搞清楚他的背景,如果真是抗日分子……”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小野寺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真是抗日分子,該殺就得殺。
這是規矩。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屬下明白。”
土肥原揮了揮手。
“去吧。這份委任狀,今天就生效。安保部的籌備工作,你抓緊辦。成立儀式前,我要看到一支能用的隊伍。”
“是!”
小野寺再次敬禮,轉身離開。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他聽見土肥原低沉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
“信彥,小心點。”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那扇厚重的紅木門已經關緊,看不見裡面的人。
但那份叮囑,像一根針,輕輕刺在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