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前夜
八月二十七日,深夜。
榆木巷審計小組的臨時辦公室依然燈火通明。
小野寺信彥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開著厚達三指的檔案。
西村孝一站在他身旁,手中握著最終審計報告的定稿,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
“中佐,所有賬目已經全部核對完畢。”
西村的聲音帶著疲憊,卻異常堅定。
“鈴木康介及其關聯七家企業,透過虛報工程款、偽造採購合同、挪用專項資金等手段,累計侵吞國有資產和民間資本九百七十四萬三千日元。此外,我們還發現……”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發現鈴木在瑞士聯合銀行、花旗銀行紐約分行開設有秘密賬戶,初步估算境外資產超過兩百萬美元。”
小野寺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九百七十四萬,加上境外的兩百萬美元——這筆錢足夠重建半個申海的貧民區,或者裝備三個甲種師團。
但他需要的不是這些。
“西村君!”
小野寺抬起頭,目光平靜。
“報告裡提到的那筆……‘特殊款項’,處理得怎麼樣了?”
西村孝一深吸一口氣,從檔案堆最底層抽出一份單獨裝訂的附件。
“按照您的指示,審計小組在核查華中礦業公司賬目時,發現該公司在民國二十五年至二十六年期間,透過虛增礦工人數、偽造礦石品位報告等手段,套取專項資金約……”
他看了眼檔案上的數字。
“約一百二十萬日元。這筆錢本應上繳國庫,但被鈴木康介透過多重轉賬,最終轉入其在臺灣設立的殼公司。”
小野寺接過附件,快速翻閱。
檔案做得天衣無縫——偽造的轉賬記錄、虛假的採購合同、甚至還有幾名“礦工”的簽字畫押。
這些“礦工”當然不存在,但他們的身份資訊、家庭住址、乃至在礦上的“考勤記錄”都一應俱全。
完美。
“這筆錢現在在哪?”
小野寺問。
“根據資金流向,最終轉入了一家名為‘大和貿易’的公司在香港匯豐銀行的賬戶。”
西村推了推眼鏡。
“我們已經透過外交渠道向港英當局發出協查請求,但……您知道的,香港那邊效率很低,恐怕需要三個月以上才能凍結賬戶。”
三個月。
足夠了。
小野寺點點頭,將附件合上。
“這部分內容,暫時不要寫入最終報告。”
他說。
“等港英當局的正式回覆到了,我們再補充進去。現在公佈,反而會打草驚蛇。”
“明白。”
西村孝一沒有絲毫懷疑。
在他眼中,這位年輕的中佐嚴謹、正直,一心只想將蛀蟲繩之以法。
至於暫時壓下部分證據以等待最佳時機——這完全是出於辦案策略的考慮。
“審計報告的新聞釋出會安排在明天上午十點。”
小野寺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申海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只有零星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屆時,商工省、大藏省、陸軍省和海軍省的代表都會出席。我們要當著所有媒體的面,把鈴木康介的罪行一樁樁、一件件,全部公之於眾。”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西村孝一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冰冷的決絕。
“鈴木康介本人呢?”
西村問。
“已經被憲兵隊控制,關押在虹口監獄特別看守所。”
小野寺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土肥原機關長親自下的命令。沒有他的手令,任何人都不能探視。”
這意味著,鈴木已經成了甕中之鱉。
他背後的住友財閥,就算想撈人,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那七家企業的高管……”
“全部控制起來了。”
小野寺走回桌邊,拿起另一份名單。
“十四個人,一個不少。其中五個在審計開始後試圖潛逃,被特高課的人在碼頭和火車站當場抓獲。剩下的,要麼在家裡,要麼在公司,現在都‘配合調查’中。”
他說的“配合調查”,意思就是軟禁。
在土肥原和巖井的全力支援下,整個行動雷霆萬鈞,不給任何人反應時間。
西村孝一沉默了片刻,忽然問。
“中佐,這些企業……接下來會怎麼處理?”
這是個敏感問題。
七家企業,涉及電力、燃氣、礦業、紡織、航運等多個領域,幾乎掌控了華中地區三成的民生經濟命脈。
把它們收歸國有?還是拍賣給其他財閥?或者……
“巖井次官已經有了初步方案。”
小野寺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西村一眼。
“等明天的新聞釋出會結束後,你就知道了。”
西村孝一識趣地沒有再問。
他整理好桌上的檔案,向小野寺敬了個禮,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後,小野寺獨自在房間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牆角的保險櫃前,輸入密碼,開啟櫃門。
裡面整齊碼放著一疊疊檔案、幾本護照、一些金條和美元現金,以及——五個密封的牛皮紙袋。
他取出其中一個紙袋,拆開封口,倒出裡面的東西。
不是檔案,不是金條。
是十根小黃魚,以及一疊嶄新的美元鈔票。
金條上打著“中央造幣廠”的鋼印,美元則是連號的百元大鈔。
小野寺拿起一根金條,在手中掂了掂。
沉甸甸的,壓手。
這是他從鈴木康介的“秘密賬戶”中“轉移”出來的資金之一——當然,鈴木本人根本不知道有這筆錢的存在。
透過“潛腦操砂”控制住鈴木的會計和幾個關鍵經手人,再配合忍術的障眼法,他在繁雜的賬目中憑空造出了五百萬日元的“虛賬”。
這筆錢,會在審計報告中被“發現”,然後作為“追繳贓款”的一部分,進入一個由巖井家控制的秘密賬戶。
其中三成歸土肥原,三成歸巖井兄弟,剩下四成——也就是兩百萬日元——會透過複雜的跨國轉賬,最終進入“迦勒底基金會”在瑞士的戶頭。
完美閉環。
小野寺將金條放回紙袋,重新封好,放回保險櫃。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
他說。
“貨到了多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第一批三百噸,已經全部入庫。桐油、豬鬃、鎢砂、茶葉、生絲,都是上等貨。第二批五百噸正在路上,最遲後天到。”
“渠道安全嗎?”
“絕對安全。走的是閩浙沿海的小漁港,漁船轉運,再換內河船進長江。沿途的關卡、巡邏隊,都打點過了。”
“好。”
小野寺說。
“明天下午,會有人來提貨。老規矩,三成用藥品和西藥原料支付,三成用五金工具和機械裝置,剩下四成……用美元。”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小野寺走到辦公室另一側的巨幅地圖前。
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那是“陳家”在過去半年裡,在中國各地建立的走私網路。
從雲南的茶山到江西的鎢礦,從四川的豬鬃收購點到江浙的絲綢作坊,這張網路如同毛細血管,深入中國腹地的每一個角落。
透過“潛腦操砂”控制的基層官吏、地方豪強、商會頭目,以及“義勇軍”在各處建立的秘密交通站,大量的戰略物資和特產被收集起來,然後透過海路、陸路、河道,源源不斷地運往申海。
這些物資,一部分會在申海就地銷售,換成藥品、機器、乃至武器彈藥,再透過同樣的網路運回大後方。
另一部分,則會透過“迦勒底基金會”的國際渠道,出口到東南亞、歐美,換取外匯。
這是一條在戰火中艱難維持的經濟血脈。
它不壯觀,不顯眼,卻實實在在地讓物資流動起來,讓被封鎖的經濟有了微弱的喘息。
而這一切的“合法性”,就建立在即將成立的“華中興業聯合社”上。
小野寺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最終停在長江入海口的位置。
明天,就是二十八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