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法租界,榆木巷改造專案的臨時指揮部。
小野寺信彥脫下軍裝外套,只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
他面前攤開著榆木巷的規劃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即將開工的第二期工程——診所、學堂、公共浴室。
美和子坐在他對面,正在核對一份捐贈物資清單。
昏黃的檯燈將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專注。
“信彥君!”
她忽然抬頭,眼中帶著一絲擔憂。
“父親說,最近申海不太平,讓你……多小心些。”
小野寺手中的鉛筆頓了頓。
他抬起頭,迎上美和子的目光,露出一貫溫和的笑容。
“不用擔心。只是些跳樑小醜最後的掙扎罷了。巖井家和特高課,有能力控制局面。”
他說得很輕鬆,彷彿那些在暗處湧動的殺機,和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都只是不值一提的雜音。
美和子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去核對清單。
燈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森田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他看到美和子在場,微微猶豫了一下。
“是審計報告的事嗎?”
小野寺很自然地接過話頭。
“直接說吧,美和子小姐不是外人。”
“是,中佐。”
森田走上前,將檔案放在桌上。
“這是西村主計官剛剛送來的審計報告終稿。鈴木康介涉案金額最終確認為九百三十七萬日元,關聯企業七家,涉案高管十四人。報告已經呈交商工省和東京大藏省。”
小野寺快速翻閱著報告。
厚達兩百多頁的檔案裡,每一筆問題資金、每一份虛假合同、每一個受賄官員的名字,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足以將鈴木康介送上絞刑架,同時重創住友財閥在華中根基的鐵證。
“很好。”
他合上報告,對森田說。
“通知憲兵隊,明天上午九點,召開新聞釋出會。我要親自向媒體公佈審計結果。”
“另外,以‘配合調查、保障企業正常運轉’為由,從即日起,正式接管華中水電公司、申海瓦斯會社、華中礦業等七家企業的日常管理權。接管小組名單我已經擬好了,你去安排。”
“嗨依!”
森田領命,又補充道。
“還有一件事。堀越少佐剛才來電,說有關‘聯合演習’的協調事宜,需要與您當面溝通。他約您一小時後,在老地方見。”
小野寺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
“知道了。告訴堀越君,我會準時到。”
森田退下後,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美和子放下手中的筆,輕聲問。
“這麼晚還要出去嗎?”
“一些軍務上的協調。”
小野寺站起身,走到衣架前穿上軍裝外套。
“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可能回來得晚。”
美和子點點頭,沒有多問。
她開始整理桌上的檔案,動作輕柔而有序。
小野寺看著她忙碌的背影,有那麼一瞬間,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愧疚、憐惜,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溫柔。
但他很快將這些情緒壓了下去。
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用最平靜的語氣說:
“等這些事忙完,我帶你去外灘。我們說好的。”
美和子抬起頭,眼睛微微睜大,然後,一個真正明亮的笑容在她臉上綻開。
“好。”
一小時後,虹口區,一家日式料亭最深處的包廂。
堀越二郎已經等在那裡。
他面前的小桌上擺著一壺清酒,兩個杯子,但沒有動過的痕跡。
小野寺信彥拉開門,脫鞋進入,在對面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窄窄的矮桌,空氣中瀰漫著榻榻米的草香和淡淡的薰香氣息。
“天王蓋地虎!”
“小雞燉蘑菇!”
令人唏噓的沉默降臨。
小野寺信彥和堀越二郎面面相覷,相顧無言。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野寺信彥才率先開口。
“我說……都是自己人,有必要嗎?”
“當然很有必要!”
堀越二郎表情嚴肅,彷彿真的是在秘密接頭。
看他似乎完全進入了角色,小野寺信彥也沒有糾正。
這樣,確實挺有趣的,頗有諜戰劇的感覺。
“那就開始吧……東西帶來了嗎?”
“當然!”
堀越二郎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盒子,推到小野寺面前。
“海軍同意了。”
他靜靜開口。
“兩艘驅逐艦會在預定海域進行‘演習’,為你們的魚雷艇提供雷達掩護和航線清理。事成之後,他們會負責處理後續。”
小野寺沒有去碰那個盒子。
他只是看著堀越二郎,目光深沉。
“條件呢?”
“錄音。”
堀越二郎吐出兩個字。
“那天晚上,在巖井公館書房裡,你們商量對付督戰團的全部談話錄音。海軍要原件。”
小野寺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海軍……這是既想借刀殺人,又想握住刀柄啊。”
“相互制衡,才能長久合作。”
堀越二郎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這是‘那邊’的意思。”
小野寺沉默了片刻。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煙盒,開啟,從夾層裡取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膠片,放在桌上。
“微型錄音膠片,採用德國最新的技術,可以錄製四十分鐘的高保真音訊——那晚的談話,從頭到尾,一字不差,全都在裡面。”
堀越二郎拿起那枚膠片,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小心地收進貼身的衣袋。
“督戰團的行程。”
他將另一張紙條推過去。
“八月二十五日從橫須賀出發,二十八日夜間抵達長江口外海。這是詳細航線座標和時間表。”
小野寺快速掃過紙條,將資訊記在心裡,然後劃燃一根火柴,將紙條燒成灰燼,扔進桌上的菸灰缸。
“魚雷艇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
他說。
“指揮官是江陰要塞的山本少尉,他的兄長在淞滬會戰中被國軍的炮彈炸死,對皇室和陸軍高層‘軟弱無能’的政策極度不滿。他會自願執行這次‘玉碎任務’。”
“船員呢?”
“都是山本少尉親自挑選的死士。他們的家人會得到一筆豐厚的‘特別津貼’,來源是‘華中興業聯合社’的‘預備資金’。”
用陸軍的錢,收買陸軍的人,去執行一個葬送陸軍政治前途的任務。
諷刺,但有效。
堀越二郎點了點頭,似乎對這些細節並不意外。
他提起酒壺,終於將兩個杯子斟滿。
“預祝成功。”
他舉起酒杯。
小野寺也舉起杯。
兩隻瓷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