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江的晨霧像一層灰白色的紗,緩緩籠罩著十六鋪碼頭。
汽笛聲穿透潮溼的空氣,一艘從天津駛來的“昌平丸”客輪緩緩靠岸。
旅客們提著行李,踏著搖晃的舷板走下,臉上帶著長途旅行後的疲憊與抵達遠東第一大都市的期待或茫然。
人群中,一位身著深灰色英式西裝、頭戴淺棕色呢帽的中年男子顯得格外從容。
他左手提著一隻看起來頗有分量的皮質公文箱,右手拄著一柄烏木手杖,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掃視著碼頭環境。
正是陳軒的分身之一,早期曾經用來掩人耳目的“陳家”行走——李默然。
這一次,他來申海乃是為了親自押送那匹“貨物”,實則則是配合小野寺的計劃,給這烈火烹油的申海,再添上一把柴火。
李默然提著箱子走出碼頭,叫了一輛黃包車,用略帶北方口音的申海話報出一個地址。
“去公共租界,大西路靜安別墅。”
車子在清晨的街道上穿行。
李默然靠在座椅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激發了“神樂心眼”,感知著周遭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已被監視——從出碼頭開始,至少有三撥人。
一撥是特高課的外圍線人,一撥可能是巖井公館的,還有一撥身份不明,或許是黑龍會自己派來“保護”交易的人,也可能是其他勢力。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特高課總部大樓,三樓,內部調查室。
小野寺信彥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漸散的晨霧。
他剛剛聽完下屬關於“昌平丸”抵港及目標李默然入住靜安別墅的彙報。
行動組長青木立正站立,等待指示。
“靜安別墅……”
小野寺轉過身,手指輕輕敲擊著紅木辦公桌的邊緣。
“那是公共租界,英國人管的地方。我們的人進去盯梢,要格外小心,不能惹外交麻煩。”
“是!課長!”
青木回答。
“我們已經安排了最精幹的兩人,扮作小販和擦鞋匠,在別墅附近輪流監視。目標進入房間後尚未外出。”
小野寺點點頭,看似隨意地問道。
“這個李默然的背景,華北那邊有更詳細的資料傳來嗎?”
“剛收到北平特高課分支的補充報告。”
行動組長遞上一份檔案。
“李默然,四十五歲,河北保定人。早年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攻讀東亞史學,與日本文化界多有往來。”
“歸國後活躍於北平文化圈,經營古玩字畫生意,人脈複雜。曾多次為日方機構鑑定、收購中國文物,有‘親日’傾向。但此次與黑龍會的交易涉及大量違禁藥品,性質不同以往。”
“早稻田……”
小野寺拿起報告掃了幾眼,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
這份背景資料,當然是偽造的,目的是為了確定世界上確實有李默然這樣一個人,並且還跟日本有所關聯。
即便土肥圓親自去日本調查,也會發現沒有一絲差錯。
又不是製造死士,需要動用“潛腦操砂之術”。
有寫輪眼在,一個簡單的幻術,就足以讓日本那邊的人們,記憶中多出李默然這樣一個人。
“繼續監視,記錄所有與他接觸的人。特別注意,有沒有中國人去見他。”
“中國人?”
行動組長有些疑惑。
通常這種違禁品交易,接頭的不應該是日方人員嗎?
小野寺沒有解釋,只是揮揮手讓他退下。
辦公室門關上後,他走到牆邊巨大的申海市區地圖前,目光落在靜安別墅的位置。
李默然是計劃的核心。
作為“陳家”的行走,早期在申海操縱風雲,購買了大量戰略物資資助前線對抗日本,如今卻堂而皇之的跟黑龍會合作,再次走私戰略物資。
一旦成功,不但可以藉此打擊黑龍會那些桀驁不馴的“大陸浪人”,還可以鞏固他在特高科的地位。
但李默然暴露的時機、方式,需要精妙掌控。
不能太早,否則李默然的價值沒有充分體現;不能太晚,否則交易可能完成,線索中斷。
必須在李默然與黑龍會完成實質性接觸,拿到“確鑿罪證”後,再以雷霆手段收網。
而在這個過程中,鈴木康介的案子,必須同步推進,兩條線最終要交織在一起,產生更大的破壞力。
想到鈴木,小野寺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整理了一下軍裝,拿起桌上的審訊記錄摘要,走出辦公室,向大樓深處那間特殊的地下審訊室走去。
地下室的空氣瀰漫著消毒水、血腥和絕望混合的刺鼻氣味。
長長的走廊兩側是厚重的鐵門,門上只有一個小小的窺視孔。
過去幾年裡,無數中國抗日誌士、嫌疑分子在這裡遭受酷刑,許多人再也沒能走出去,直到陳軒的出現。
小野寺信彥踏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皮鞋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
前世,在網路上他看到過無數關於這座魔窟的零星描述。
水刑、電刑、老虎凳、拔指甲……每一間囚室都浸透了同胞的鮮血和慘叫。
可實際上,電影和電視劇,以及文字根本無法形容這座監獄的殘酷。
這不是監獄……而是人間煉獄。
但是現在,他一箇中國人,卻走在這條曾經吞噬無數中國人的走廊上,去審訊一個日本人。
這樣的事情,自從他掌控特高科之後,已經發生了無數次。
除了日本人之外,還有大量的走狗漢奸賣國賊。
至於軍統中統乃至地下黨,以及那些愛國人士……當然是好吃好喝的供著,然後秘密釋放了。
就這,還得到了土肥圓的褒獎。
當初沒有第一時間幹掉肥肥,實在是太明智不過了。
諷刺感如同冰冷的針,刺穿著意識,卻讓大腦變得更加清醒。
小野寺來到最深處的一間囚室外,守衛的憲兵立刻立正敬禮,開啟了鐵門。
審訊室裡燈光慘白。
鈴木康介被綁在特製的鐵椅上,身上原本考究的西裝已經破爛不堪,沾滿汙漬和暗紅色的血痕。
他的臉上腫脹青紫,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容貌,嘴唇乾裂,眼睛半閉著,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