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巖井健太郎完全無法理解。
“……把這些都給我,你能得到甚麼?”
作為一名政客,而且還是商工省的次官,他從來都堅信一個道理——
所謂的忠誠,只是背叛的籌碼不夠。
八百萬美元——足以堆砌出一座背叛任何誓言的金山,足以讓最堅定的武士道化為齏粉。
美和子的幸福?
帝國的聖戰?
這些詞彙在如此具象的財富面前,顯得空洞而遙遠。
他甚至一瞬間推演過:收下,滅口,一勞永逸。
這個念頭冰冷而誘人。
小野寺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份動搖的寒意。
別說是這個時代,就算是後世,也沒有多少人能面對八百萬美元而面不改色。
這次行動,他其實也算是冒了一定風險。
他在賭,賭巖井健太郎的野心和眼光,能超越這筆橫財的誘惑,看到其背後更大的利益。
“我只要兩件事。”
小野寺面不改色,平靜的回應著巖井健太郎審視的目光。
“第一,請允許我守護美和子小姐的幸福,讓她生活在一個人性尚未完全泯滅的申海。”
說罷,小野寺深深的彎下腰。
“第二,在未來可能的風暴中,請巖井家成為我的後盾——而非敵人。”
雖然無法對巖井健太郎讀心,但他之前推遲一個月來申海的行為,還是讓小野寺感覺到。
對方,或許已經知道自己已經被小野寺家放棄了。
甚至就連黑龍會背後的那位“大人物”的身份,也有所瞭解。
巖井健太郎平靜的注視著小野寺,許久才伸出手,輕輕放在他肩頭。
“起來吧!”
小野寺抬起頭。
“你的計劃……”
巖井健太郎緩緩說。
“說實話,很大膽,也很危險……但亂世之中,不敢冒險的人,不配擁有未來。”
日本,能從一個彈丸島國,發展為世界列強,靠的不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冒險。
連國運都能堵上的國家,其國民又如何沒有捨身一搏的勇氣。
巖井健太郎將印章樣本握入手心。
“明天,我會通知美和子。基金會的事,按你說的辦。至於興業聯合社……”
他停頓了一下,想起長子的臉。
“我需要和東京那邊溝通。但原則上,我同意了。”
“謝謝伯父!”
小野寺再次鞠躬。
“別急著謝!”
巖井健太郎擺擺手,眼神變得深邃。
“原本,我還打算利用這次調查華中水電公司一事,繼續考驗你……現在看來,倒是我小氣了。”
這個老狐狸,果然沒有信任我。
小野寺心下誹謗。
之前的晚宴,書房的密談,以及昨天的董事會。
三次考驗,還以為對方已經真正信任了自己,不然也不會許諾將美和子嫁給他。
原來這一切都是假象,還隱藏著第四重……
不,算上巖井美子那一關,應該是五重考驗。
“我可以告訴你……這段時間,你動了太多人的蛋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土肥圓能包得住你一時,卻保不住你一世。”
“一些人,還有一些勢力……已經開始行動起來。”
說到這,巖井健太郎意味深長的看著小野寺。
“包括……小野寺家!”
“小野寺家。”
小野寺幾乎與他同時開口,語氣篤定。
“伯父,我在東京……亦非全然孤立無援。”
巖井健太郎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你總能給我‘驚喜’。”
他緩緩道,聽不出是讚許還是更深的忌憚。
“那麼你更應清楚,一旦美和子站到臺前,她便會成為最醒目的靶子。那些射向你的箭,可能會轉向她。”
“我會用生命保護她。”
小意思一字一句的說道,但巖井健太郎卻不置可否。
“希望如此!”
他確實疼愛自己的女兒,但之所以答應小野寺的建議,更多的還是出於利益。
小野寺家確實勢大,三井財閥和黑龍會背後的人更不是巖井家可以招惹的,可問題是現在是戰爭時期。
一切都要為了戰爭服務。
在申海,土肥圓和巖井家聯手,足以無視大多數威脅。
尤其是根據小野寺的計劃,一旦成功,他們就可以徹底佔據申海這個遠東最大,經濟最富饒的城市。
那個時候,巖井家將成為這座城市的無冕之王。
亂世,終究是實力說話。
“美和子說得對。”
他忽然轉換話題,走到窗邊,望向暮色中漸漸亮起零星燈火的都市。
“你和她認識的其他軍人,確乎不同。”
小野寺心絃微動。
話題突然轉向美和子,是警告,也是接納。
“她還說了甚麼?”
“她說你答應帶她去外灘看夜景。”
巖井健太郎轉過身,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絲屬於父親的柔和。
“審計的事,按你的想法做。橋本浩二……必要時可以將一切都推到他身上,我相信你做得到。”
“是!”
“記住你今天的話,記住你的承諾。巖井家可以是你最堅實的盟友,但若美和子因你而有半分損傷……”
話未說盡,室內的溫度卻驟然下降。
“必不負所托。”
小野寺再次深深鞠躬。
這一次,他感到了某種無形的枷鎖與聯結,同時套在了彼此身上。
晚餐的氣氛微妙地緩和了些。
離開巖井公館時,夜色已濃。
森田快步上前。
“中佐,接下來?”
“去榆木巷。”
小野寺扣上軍帽的帽簷,陰影遮住他深邃的眼神。
“傳令駐守憲兵:即日起,榆木巷劃為特級保護區域。未經特許,任何外人接近、探查,均以‘刺探軍事機密及危害親善事業’論處,可就地拘捕,必要時……格殺勿論。”
“嗨依!”
二樓書房的窗後,巖井健太郎依然獨立。
他攤開手掌,那枚“巖井”印章的紋路在燈光下清晰分明。
“小野寺信彥……”
他低聲自語。
“你究竟是洞悉未來的弈者,還是沉溺情網的痴人?抑或……二者本是一體?”
昨夜妻子巖井美子溫柔的話語在耳邊重現。
“那孩子看信彥君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也許,在這黑暗瀰漫的時代,能守護住一點“光”,本身就是一種不容低估的力量與答案。
他握緊印章,轉身沒入書房的陰影之中,開始草擬發給東京的信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