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網行動,確實有必要!”
巖井健太郎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此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誤會小野寺,或者其背後的土肥圓了。
觸目驚心。
戰爭才不過一年,前線還在激戰,後方的碩鼠就已經在挖帝國的牆根,竊取勝利的果實。
“你乾得很好!”
“不,還遠遠不夠!”
小野寺搖搖頭,繼續說下去。
“抓人、查封,只是割掉爛肉。傷口還在流血,還在潰爛。我們需要讓傷口長出新肉。”
然後,他再次從包裡取出一個東西。
這次不是檔案,而是一個樸素的本子。
“這是甚麼?”
“賬本!”
小野寺翻開第一頁。
“‘清網’中,我私自扣下的部分資產清單。包括價值約八百萬美元的黃金、外匯和珠寶,以及四條從華中通往申海的走私渠道記錄。”
巖井健太郎的呼吸停了半拍。
八百萬美元——相當於兩千萬日元,幾乎是帝國年度軍費的百分之一。
而走私渠道,更是無價的情報和財富通道。
“你……”
巖井健太郎的眼神銳利如刀。
“你知道這是甚麼性質嗎?”
“我知道。”
小野寺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貪汙、瀆職、背叛帝國信任。按軍法,足夠我上軍事法庭,甚至秘密處決。”
“那你還敢拿出來?”
“因為……”
小野寺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溫柔。
“我想給美和子一個不一樣的申海,給帝國一個安穩的大後方……但是,如果我交出去,恐怕只會淪為某些人的私產。”
“……”
巖井健太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土肥圓交出了一千兩百萬日元,就已經令大本營為之震動,華中方面軍更是直接截留了所有的物資和一部分資金。
至於那些被殺被抓的日本商人和中國人,卻連一個為他們解釋的人都沒有。
中村孝介灰溜溜的離開,最後也只能抱怨一下小野寺。
可是這裡,卻有整整兩千萬。
跟當初的土肥圓一樣,巖井健太郎也被那些人的膽量嚇到了。
他們怎麼敢啊!
但是,膽子更大的卻是小野寺信彥。
“你怎麼敢啊!?”
巖井健太郎抬頭凝望著小野寺的臉,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冷峻的青年。
“伯父,美和子小姐就像梔子花,純潔,美好,不該生活在鮮血和仇恨澆灌的土地上。”
小野寺坦然自若,目光中只有真誠。
“我扣下這些錢,最初只是為了自保——在這個位置上,太乾淨的人活不長。但後來我想,為甚麼不把這些髒錢,用在乾淨的事上?”
他翻到賬本後面,那裡貼著一張手繪的草圖。
“我計劃在虹口、楊樹浦、閘北,建立十二個‘中日親善救助站’。提供食物、醫療、識字教育,讓失去家園的支那人至少能活下去。”
“同時,招募他們修繕被戰火摧毀的房屋、街道、工廠——用勞動換取報酬,而不是施捨。”
“第一個試點!”
小野寺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手指點在榆木巷。
“就在這裡。這裡有條里弄,住著三百多戶最窮的人。我上週去過,有個賣花的小女孩……她讓我想起美和子小姐說過的,東京院子裡母親種的梔子。”
巖井健太郎看著草圖。
上面標註著詳細的預算:建築材料、糧食採購、醫務人員薪酬……
每一筆都有出處。
“資金從這裡出!”
小野寺敲了敲賬本。
“而名義——必須是美和子小姐。”
“為甚麼?”
“因為她是巖井家的女兒,未來的小野寺家主母。”
小野寺直視著巖井健太郎的眼睛。
“由她出面,傳遞的不是佔領者的施捨,而是……一個善良女性對苦難的悲憫。這會軟化仇恨,伯父。一個日本女孩救助中國兒童的故事,比一百篇《大東亞共榮》的社論更有力量。”
巖井健太郎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重新戴上眼鏡,仔細審視著賬本上的數字,草圖上的規劃,以及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臉。
“風險很大。”
不得不承認,巖井健太郎心動了。
“軍部那些激進派會罵你軟弱,罵巖井家收買人心。”
沒有直接拒絕,就意味著還有後續。
“但大本營已經開始考慮政治解決了,不是嗎?”
小野寺微微一笑,精準地刺入核心。
“伯父這次來申海,就是最佳的證明……戰爭不可能永遠打下去,總要有人來收拾局面,重建秩序。誰先做出成績,誰就在未來的談判桌上擁有話語權。”
這句話,擊中了巖井健太郎最深的思量。
作為商工省次官,他比誰都清楚帝國經濟的窘迫。
戰爭像一頭吞金獸,國內物價飛漲,民眾怨聲載道。
陸軍那幫瘋子還喊著“打到山城去”,但理智的人都知道——該找臺階下了。
“你打算讓美和子怎麼做?”
他的語氣鬆動了。
“以個人名義成立‘申海復興與慈善基金會’。”
小野寺立刻接上。
“我提供資金和安保,巖井家提供政治庇護和官方認可。美和子小姐只需要做她最擅長的事——關心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我會安排記者,會拍照,會讓這個故事登上《申報》《朝日新聞》……甚至歐美報紙。”
“然後呢?”
巖井健太郎追問。
“慈善做完了,然後呢?”
“然後……”
小野寺眯起眼睛,意味深長的道。
“‘清網’查封的那些工廠、商鋪、碼頭倉庫……總不能一直空著。帝國需要它們運轉起來,生產物資,創造稅收。而這些資產,需要一個‘可靠’的經營者。”
他從懷裡取出最後一樣東西——一枚刻著“巖井”家紋的印章樣本。
“我建議,由巖井家牽頭,聯合三菱、安田等友商,組建‘華中興業聯合社’,全面接管這些資產。當然,小野寺家也會參與,但主導權在您手裡。”
巖井健太郎拿起那枚印章樣本,在燈光下轉動。
這已經不是慈善,而是一個龐大的商業與政治計劃。
用“中日親善”軟化抵抗情緒,用慈善獲取輿論高地,用接管資產掌控申海經濟命脈。
環環相扣,步步為營。
很難相信,這是由一個特務做出來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