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小野寺非常清楚,自己能幫那個小女孩一時,但卻無法徹底改變他們的生活。
等一等!
雖然有不少人不願意背井離鄉,前往東南亞。
可那些孤兒寡母,只要給他們一個活路,絕對願意去往異國他鄉。
或許短時間內他們無法創造生產價值,但女人和小孩,本身就代表著未來。
而且,從東北和華北那些地方送到東南亞的,有不少都是老光棍,他們絕對不介意當個便宜老子。
但是不能只看虹口,還得了解一下其他地方的情況。
小野寺開啟“神樂心眼”,沿著虹口的主街逛了一圈,然後朝著法租界的方向走去。
過了蘇州河上的四川路橋,景象頓時一變。
這裡屬於公共租界,街道明顯整潔許多。
西式的建築林立,商店櫥窗裡陳列著來自歐洲的奢侈品——瑞士手錶、法國香水、英國呢絨。
穿著旗袍的摩登女郎挽著西裝革履的男士走過,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車上擠滿了人,車窗裡透出各色面孔——白人、中國人,偶爾也有印度巡捕。
小野寺繼續往南走,進入法租界。
相比起緊張壓抑的虹口,這裡的氛圍更加“自由”一些。
咖啡館、西餐廳、舞廳、電影院,霓虹燈招牌在午後就已經亮起,雖然天還大亮,但那些燈光閃爍著,彷彿迫不及待要迎接夜晚的繁華。
街上能看到更多的外國人,法國人、英國人、美國人、俄國人。
他們或悠閒地坐在露天咖啡座喝咖啡,或匆匆走過,手裡提著公文包。
但仔細觀察,也能看到另一面。
在一條小巷口,幾個衣衫襤褸的難民蜷縮在牆角,面前擺著破碗。
一個穿著修女服的外國女人正在給他們分發麵包。
更遠處,一群中國工人在搬運貨物,汗流浹背,監工是個印度人,手裡拿著鞭子,不時呵斥。
小野寺在一家叫“文藝復興”的咖啡館前停下腳步。
這是法租界比較有名的一家咖啡館,常有一些文化界人士在此聚會。
他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叮咚作響。
咖啡館裡很安靜,只有寥寥幾個客人。
一個白俄侍者迎上來,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問。
“先生,幾位?”
“一位。”
“這邊請。”
小野寺被引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點了杯黑咖啡,然後悄然的觀察四周。
窗外,一個賣桂花糕的小販推著車走過,用吳儂軟語吆喝。
“桂花糕——甜糯的桂花糕——”
比起虹口,這裡確實要平和一些,至少在那裡可沒有中國人敢這樣叫賣。
侍者送來了咖啡。
小野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很苦,沒有加糖。
還是後世的咖啡好喝一些,不知道現在雀巢有了沒有?
“小野寺君?”
正當他胡思亂想走神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小野寺抬頭,看見巖井英一站在桌前,臉上帶著些許驚訝。
“巖井閣下。”
小野寺立刻起身,微微鞠躬。
“坐,坐!”
巖井英一擺擺手,在他對面坐下。
他也穿著便服——一套考究的英式西裝,手裡拿著一根手杖。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巖井英一說,目光掃過桌上的書和漆盒。
“今天休息?”
“是的,美和子送了便當過來,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吃完。”
“那孩子……”
巖井英一笑了笑,笑容裡有些複雜。
“她很喜歡你。”
小野寺沉默不語。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可能不太合適。”
巖井英一壓低聲音。
“土肥原君最近給你的壓力很大吧?鈴木康介……那可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
小野寺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巖井閣下也聽說了?”
“申海就這麼大,訊息傳得快。”
巖井英一招手叫來侍者,點了杯紅茶。
“尤其是特高課的動作,很多人都盯著。信彥,你要小心,鈴木和中村孝介不一樣,他背後的人……非常棘手。”
“我明白!”
小野寺微微點頭,心中冷笑不已。
計策成功。
所有人都認為他的所作所為,背後都是土肥圓主使。
畢竟誰會懷疑一個“血統純正”的日本華族呢?
“明白就好,土肥圓太心狠手辣……他似乎有些過於恐懼‘陳家’,還有皇道派了!”
巖井英一嘆了口氣,臉上充滿了迷茫。
“有時候我在想,這場戰爭……到底會走向何方。帝國在支那的投入越來越大,傷亡越來越多,可勝利似乎還遙遙無期。”
小野寺並沒有接話。
他知道,巖井英一這些話,既是感慨,也是試探。
作為外務省在申海的重要人物,巖井英一必須時刻把握各方動向,包括特高課,包括軍部,也包括像小野寺這樣正在崛起的“新星”。
懷疑是特工的天性,即便巖井英一不是專業的情報人員,但二戰時期日本的外交官跟間諜其實沒有太大的差別。
“美和子的父親,我的兄長,下週就會到。”
巖井英一換了個話題。
“他這次來,主要是想看看你。你知道的,美和子是他最小的女兒,也是他最疼愛的孩子。”
“我會好好準備的。”
“不用太緊張。”
巖井英一笑了笑。
“兄長是個開明的人。他只是想確認,把女兒託付給你,是否值得。”
小野寺點頭。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多是關於申海的時局、物價、治安之類的話題。
巖井英一抱怨說,現在連法租界的米價都漲了三成,肉類更是稀缺,只能靠走私進來。
他還提到,最近公共租界工部局和日本駐滬領事館的關係越來越緊張,因為日本方面要求加強對租界內“反日分子”的清查,而英美方面則以“租界自治”為由拒絕。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就像坐在火山口上。”
巖井英一最後說。
“不知道哪一天,這座火山就會噴發。”
說完,他喝完最後一口紅茶,便起身離開了。
小野寺獨自坐在咖啡館裡,直到夕陽西斜。
剛才,真的是偶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