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信彥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森田立刻迎上來。
“中佐,巖井小姐來了,在會客室等您。”
小野寺腳步一頓。
美和子!
那個眼睛像鹿一樣純淨,對他全心全意信任的日本女孩。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經平息。
“我馬上過去!”
“嗨依!”
森田退下後,小野寺走到辦公桌前,將土肥原交代的關於鈴木康介的檔案鎖進保險櫃。
又取出筆記本,記錄下今天與土肥原談話的要點。
哪些是試探,哪些是真正的任務,哪些需要向本體彙報。
做完這些,他整理軍服,確保每一粒紐扣都扣得端正,每一處褶皺都被撫平,然後才前往會客室。
推開會客室的門。
巖井美和子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她穿著一件淡藕色的改良和服,外面套著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梳成傳統的大和撫子式樣,用一支簡單的玳瑁髮簪固定。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信彥君!”
她站起身,小跑過來,但在距離兩步時又停住了,有些侷促地低下頭。
“我、我是不是打擾你工作了?”
“沒有。”
小野寺露出溫和的笑容。
“你怎麼來了?”
“嬸母做了便當,讓我送來。”
美和子從旁邊的竹籃裡取出一個精美的兩層漆盒,漆盒表面繪著精緻的櫻花圖案。
“你最近總是忙到很晚,要注意身體。”
小野寺接過漆盒,指尖觸碰到美和子的手。
女孩的手很涼,在微微顫抖。
“美和子。”
他輕聲說。
“你在害怕?”
美和子猛地抬起頭,眼圈紅了。
“我、我聽叔叔說,你最近在查很厲害的大人物……信彥君,能不能……能不能不要那麼拼命?我、我很擔心你……”
小野寺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美和子的頭髮。
“我答應你。”
他說。
“會小心的。”
這是真話——他必須小心,不能暴露。
這也是謊言——他不可能停下,因為他是一箇中國人。
美和子破涕為笑,用力點頭。
“嗯!父親下週就到,到時候……到時候我們一起吃飯!”
“好!”
小野寺目送美和子離開會客室,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去。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漆盒,精緻的漆面上映出他此刻的臉。
年輕的日本軍官,眼神冷峻,看不出絲毫溫情。
小野寺提著漆盒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森田已經在門外等候。
“中佐,下午的行程——”
“取消。”
小野寺打斷他。
“今天下午,我休息。”
森田愣了一下,隨即立正。
“嗨依!需要安排車輛嗎?”
“不用,我就在附近走走。”
“需要警衛嗎?”
“不需要。”
森田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退下了。
小野寺知道他在擔心甚麼——最近“清網行動”得罪了太多人,黑龍會的殘餘勢力、被查辦的商人背後的力量,都可能對他不利。
但他不需要警衛,他有足夠的自保能力。
他脫下軍裝外套,換上便服。
一件深灰色的中式長衫,外罩黑色馬褂,頭上戴一頂禮帽。
這樣的打扮在虹口很常見,既不像日本人那樣穿和服或西裝,也不像普通中國人那樣穿破舊的短褂,而是一些有身份的中國人或者與日本人有來往的“高等華人”的常見裝束。
他提著漆盒走出特別調查組的辦公樓。
七月的申海,午後陽光熾烈。
虹口區的街道上,行人稀疏。
這裡是日本人的實際控制區,街道兩側的商店招牌大多寫著日文,偶爾夾雜著中文,但中文往往寫得小而潦草。
賣蔬果的攤販有氣無力地吆喝著,攤子上擺著蔫掉的青菜和乾癟的蘿蔔。
幾個日本僑民穿著夏季和服,撐著陽傘,從街角走過,身後跟著提籃子的中國僕役。
小野寺沿著北四川路慢慢走。
路邊有一家叫“內山書店”的店面,門口掛著日文招牌。
他知道這家書店——店主內山完造是個日本人,但書店裡賣中日文書刊,也常有一些中國文人來此。
小野寺走過時,透過玻璃窗,看見裡面有幾個穿著長衫的中國人在翻書,而櫃檯後,一個戴著圓眼鏡的日本老人正在整理賬簿。
繼續往前走,過了靶子路,景象逐漸不同。
這裡靠近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交界處,人流多了起來。
黃包車伕拉著客人飛奔而過,車鈴叮噹作響。
賣報的孩童在人群中穿梭,用稚嫩的聲音喊著。
“號外!號外!江城前線國軍大捷!”
但很快,兩個穿著黑色制服的警察衝過來,將那孩子手中的報紙全部沒收,孩子哭著跑開了。
小野寺停下腳步,看著這一幕。
“先生,買支花吧。”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傳來。
小野寺低頭,看見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打補丁的碎花褂子,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放著幾支已經有些蔫掉的梔子花。
女孩臉上有汙漬,但眼睛很亮。
小野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幣——是日本軍票,面值不大。
相比起大洋和法幣,在虹口用軍票反而更加安全,不用擔心會被人搶。
他遞給女孩。
女孩愣住了,看看錢,又看看他,沒敢接。
雖然面值不大,但卻足以供一個普通人生活兩三天了。
關鍵是軍票,暴露了他日本人的身份。
“拿著吧!”
小野寺蹲下來,用中文說,聲音無比溫和。
女孩這才接過錢,小心翼翼地從籃子裡挑出最完整的一支梔子花,雙手遞給他。
小野寺接過花,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他聞了聞梔子花,香味很淡,帶著夏日的燥熱氣息。
他忽然想起美和子。
那個女孩喜歡花,尤其是白色的花。
她說過,在東京的家裡,母親種了一院子的梔子,夏天開花時,整個院子都是香的。
可是東京離申海很遠,戰爭離美和子卻很近。
而戰爭的受害者……
小野寺停下來,回頭看著那個拿著軍票,走路略微輕快了些許的小女孩。
雪崩之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