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吞沒了鷹嘴澗的山谷,卻吞不掉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死亡氣息。
黃綠色的毒霧在山風裹挾下逐漸稀釋、飄散,但仍像一層骯髒的紗帳,籠罩著焦黑的山坡與扭曲的屍體。
岡本保之大佐站在聯隊指揮部臨時搭建的帳篷外,用白手套掩住口鼻,眼中卻閃爍著病態的滿意。
“報告聯隊長!”
參謀長小跑著上前。
“毒氣已消散至安全濃度,工兵中隊正在準備進入鷹嘴澗清理戰場。”
“清理?”
岡本冷笑一聲,放下手。
“有甚麼好清理的?放把火,把整個山谷燒乾淨——包括我們那些不中用計程車兵遺體。”
參謀長臉色微變。
“可是……”
“沒有可是!”
岡本轉身,眼神凌厲。
“今天這一仗,第六師團第13聯隊損失近千,卻連一支殘兵敗將的陣地都沒能徹底佔領。若是傳出去,你我的前途都會完蛋!”
意識到聲音有些大,他放緩了語氣,抓住參謀長的腦袋靠近。
“但如果是‘遭遇陳家秘密部隊,血戰多日,最終以特種彈全殲頑敵,我部亦傷亡慘重’,那就不一樣了。燒掉一切,就沒人能查證具體傷亡數字,也沒人能看到……我們用了多少發紅彈。”
參謀長恍然大悟,額頭滲出冷汗。
“嗨依!屬下這就安排!”
“等等!”
岡本叫住他,臉上浮現出另一種混合著暴虐與空虛的躁動之色。
“讓第一大隊第三中隊、第五中隊出去轉轉。打了這麼久的仗,士兵們需要‘放鬆’一下。附近應該還有支那村子沒撤乾淨,去找找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女人要活的,別給殺了。糧食和牲畜全部帶走,帶不走的燒掉。動作快一點,天亮前回來。”
“這……”
參謀長猶豫了。
“聯隊長,附近可能有游擊隊活動,而且士兵們已經很疲憊了……”
“正因疲憊,才需要犒勞!”
岡本厲聲道。
“執行命令!”
“嗨依!”
命令迅速傳達到兩個中隊。
儘管疲憊不堪,但聽到“徵集補給”的隱晦指令,不少日軍士兵眼中還是重新燃起了獸性的光芒。
他們快速整隊,分成四支小隊,每隊約五十人,從營地四個方向散入夜色籠罩的山野。
距離日軍營地不到八百米的山脊背面,二十一個陳鋒平靜的看著遠處的日本營地。
“果然去了。”
最前方的陳鋒——也就是最初那具分身,冷冷低語。
四支隊伍,分別朝著東北、東南、西北、西南四個方向搜尋前進。
而那幾個方向的山坳裡,確實還有零星村落——大部分百姓雖已在其他義勇軍分隊協助下撤離,但總有老弱病殘走得慢,或是藏在隱蔽處以為能躲過一劫。
“必須阻止他們!”
陳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按第二預案行動——A組負責東北、東南方向,B組西北、西南,C組隨我直插指揮部。記住,速戰速決,製造混亂後向中心匯合……我要親手宰了岡本。”
“說得好像你是本體一樣!”
“沒錯,各憑本事!”
其他分身雖然是由“陳鋒”分化而來,但陳鋒也不過是陳軒眾多分身中的一個而已。
大家都是本體,自然不甩陳鋒。
“你們……”
陳鋒嘴角抽了一下,感覺自己有點像鳴人。
分身太自由了也不好,難怪本體分出分身後就當甩手掌櫃。
“廢話少說,快點行……”
陳鋒話還沒有說完,分身們已經自行分成三組,如同鬼魅般滑下山脊。
日軍第三中隊第二小隊的隊長松井曹長走在隊伍最前面,手電筒的光柱在崎嶇山路上搖晃。
他嘴裡罵罵咧咧。
“該死的支那山地……等找到村子,非得好好洩洩火。”
“曹長,聽說這附近的支那女人很水靈?”
一個二等兵湊上來,滿臉諂笑。
“水靈?”
松井嗤笑。
“再水靈那也是上面的,我們也只能玩點醋蘿蔔鹹菜……還有,除了女人之外,其他的男人老人和小孩,一個不留,明白嗎?”
“嗨依!”
小隊繼續前進,眼看就要拐過一個山坳。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尖兵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
松井皺眉。
“曹長……起霧了。”
尖兵的聲音有些遲疑。
松井擠到前面,果然看到前方山林間,不知何時瀰漫起乳白色的濃霧。
那霧來得極快,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山谷底部湧上來,短短几十秒就吞沒了前方的道路。
“山間夜霧而已。”
松井不以為意。
“繼續前進!注意保持隊形……”
話音未落,濃霧已撲面而來。
能見度瞬間降至不足五米。
手電筒的光柱在霧中變成昏黃的一團,連身邊同伴的臉都模糊不清。
“這霧……不對勁。”
松井心裡突然一緊。
他在中國打了兩年仗,從未見過擴散如此迅速的夜霧。
“全體止步!靠攏!”
他大喊。
但已經晚了。
霧中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嗤”聲,像是利刃劃破布匹。
緊接著是人體倒地的悶響。
“誰?!”
松井猛地拔出手槍。
回答他的是第二聲、第三聲“嗤”響,以及更多倒地的聲音。
霧中隱約可見人影晃動,卻分不清敵我。
“敵襲——!”
松井終於吼了出來,朝著霧中胡亂開槍。
槍聲在濃霧中顯得沉悶而孤立。
他聽到周圍士兵的驚呼、慘叫,聽到刺刀捅入肉體的噗嗤聲,聽到喉骨被扭斷的脆響——但就是看不到敵人。
一個黑影突然從左側霧中撲出。
松井下意識調轉槍口,卻看到那是自己小隊的一個士兵,滿臉驚恐,頸部有一道細長的血線。
士兵撲倒在他腳邊,抽搐兩下就不再動彈。
“出來!給我出來!”
松井瘋狂掃射,打空了南部十四式手槍的彈匣。
就在他手忙腳亂換彈時,一隻手從背後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
松井渾身僵住。
那隻手很穩,手指修長,卻帶著死神般的寒意。
他想轉身,想呼喊,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緊接著,他感到頸側一涼,溫熱的液體噴湧而出。
視野迅速變暗,最後的意識是聽到一個平靜的日語聲音。
“下地獄吧,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