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從樓梯傳來,沉穩而均勻。
是個練家子。
移門被拉開,一個五十歲左右、穿著藏青色和服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身材不高,但肩膀寬闊,太陽穴微微鼓起,眼神銳利如鷹。
這就是茶館老闆田中,也是特高科在日僑區的重要聯絡人。
“佐藤小姐,久等了。”
田中在對面坐下,目光在綱手和井野身上掃過,帶著職業性的審視。
“田中老闆客氣了。”
綱手欠身行禮。
“家父常提起您,說您在申海照應同胞,功德無量。”
“佐藤先生過譽了。”
田中倒了茶,看似隨意地問。
“聽說佐藤小姐這次來申海,是要考察藥材市場?”
“是的!家父想在長三角地區開設分號,讓我先來看看。”
綱手從容應答,每一個細節都無懈可擊。
無論是佐藤藥材商會的背景、長三角的藥材市場情況、甚至琉球到申海的航運路線,她都做了充分準備。
這些東西,可是忍校的基本內容。
當然,鳴人那個笨蛋除外。
兩人閒聊了大約十分鐘。
田中的警惕逐漸放鬆,在他看來,這就是兩個涉世未深的富家小姐,來申海見見世面。
“對了……”
田中忽然想起甚麼。
“樓下還有一位客人,也是從琉球來的。要不要請上來一起喝茶?出門在外,同胞之間應該多照應。”
這是一個試探。
如果綱手和井野的身份有問題,這時候就會露出破綻。
“好啊!”
綱手欣然同意。
“多認識個朋友總是好的。”
田中拍拍手,老闆娘很快上來。
他低聲吩咐了幾句,老闆娘點頭退下。
兩分鐘後,移門再次被拉開。
進來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穿著西裝,看起來像個文職人員。
但井野敏銳地注意到,他左手小指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長期使用密碼機敲擊鍵盤留下的痕跡。
“這位是林先生,在領事館文化處工作。”
田中介紹。
“幸會!”
林先生微微鞠躬,目光在井野臉上停留了一秒,閃過一絲疑惑。
就是這一秒,被井野捕捉到了。
她立刻意識到——這個人認識真正的山口惠子,或者至少見過照片。
而為了今天的行動,井野變身的樣子和山口惠子有些像。
“這位是我的表妹,美智子。”
綱手適時開口,用身體微微擋住井野。
“她第一次來申海,有些怕生。”
“理解,理解。”
林先生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勉強。
接下來的談話變得微妙起來。
林先生開始問一些琉球的細節問題:基隆港的擴建進度、臺北最近上映的電影、甚至臺南某家老字號糕餅店的口味。
這些問題看似閒聊,實則處處是陷阱。
好在綱手準備充分,對答如流。
但井野能感覺到,田中和林先生的懷疑並沒有消除。
就在這時,“夏之間”傳來輕微的響動——山口惠子要離開了。
井野和綱手交換了一個眼神。
機會只有一次。
“抱歉,我想去一下洗手間。”
井野起身,微微鞠躬。
“我陪你去吧。”
綱手也跟著站起來。
田中點頭。
“老闆娘會帶你們去。”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
老闆娘在前面帶路,綱手和井野跟在後面。
經過“夏之間”時,移門正好拉開,一個穿著淺藍色旗袍的年輕女人走了出來。
山口惠子。
二十六七歲,容貌清秀,氣質溫婉,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個賢惠的妻子。
只有那雙眼睛,在與人目光接觸的瞬間,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兩撥人擦肩而過。
就在那一瞬間,井野的手指在寬大的和服袖子裡,結了一個印。
心轉身之術,發動。
意識轉移的過程像墜入深海。
井野的感覺穿過走廊的空氣,掠過老闆娘的髮髻,最後沉入山口惠子的身體。
整個過程不到半秒,在旁人看來,只是兩個女人擦肩時,稍微停頓了一下腳步。
綱手扶住井野,同時對老闆娘使用了一個簡單的幻術。
隨後,分出兩個分身,變身成自己和井野,本人則帶著井野,從後門悄悄離開,跟上“山田惠子”。
另一邊,井野——此刻是山口惠子,保持著平穩的步伐走下樓梯。
她的手裡拿著一個手提包,裡面除了女性日常用品,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裡是十七個人的名單,以及周文彬這半個月來觀察記錄的彙總。
茶館一樓,林先生已經在櫃檯邊等候。
他看了一眼“山口惠子”,微微點頭。
兩人沒有交談,前一後走出茶館。
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司機是個面無表情的日本人。
上車,關門。
轎車緩緩駛入虹口狹窄的街道。
“東西帶來了嗎?”
林先生終於開口,用的是日語。
“帶來了。”
井野模仿著山口惠子的聲音,從手提包裡取出信封。
林先生接過,卻沒有立刻開啟,而是盯著“她”。
“周文彬那邊,有甚麼異常嗎?”
“沒有。他完全信任我,每天下班回家,都會跟我聊學校的事,聊學生的思想傾向。”
井野讀取著山口惠子的記憶,回答得天衣無縫。
“名單上那三個畫紅圈的,他特別提到過,說他們是‘有理想、有骨氣的年輕人’。”
林先生冷笑。
“有理想?很快他們就會知道,理想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開啟信封,抽出名單。
井野的心跳微微加速——她現在不能直接搶奪或銷燬,那樣會立刻暴露。
必須用更巧妙的方法。
“對了!”
井野忽然說。
“周文彬昨天提到,他下週要去蘇州參加一個教學研討會,可能要離開三天。”
這是真的,從山口惠子的記憶裡讀到的。
林先生皺眉。
“三天?這個時間點……”
“我也覺得不妥。”
井野趁機說。
“名單上的人,是不是應該等他回來再確認一遍?萬一他不在的這幾天,有人轉移或銷燬證據呢?”
這是一個合理的建議。
特高科做事講究證據確鑿,寧可慢一步,也不能打草驚蛇。
林先生思考了幾秒,從懷裡掏出鋼筆,在名單上做了幾個標記。
“這三個紅圈的,先不動。其他十四個,明天就開始監控。等周文彬從蘇州回來,拿到更詳細的記錄,再一網打盡。”
他把名單放回信封,卻沒有還給井野,而是放進了自己的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