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白渡橋第三根路燈下,曹炳生提前十分鐘到達。
他穿著深灰色長衫,戴一頂黑色禮帽,看起來像個尋常的夜歸商人。
橋下蘇州河水黝黑如墨,倒映著租界璀璨的燈火——禮查飯店的霓虹、浦江飯店的窗光、還有遠處日本海軍碼頭探照燈劃破夜空的慘白光柱。
六點整,一輛黑色雪佛蘭轎車無聲滑停在橋邊。
車門開啟,李默然(陳軒分身)走下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曹炳生沒有猶豫,鑽進車內。
車子沿著北蘇州路向西行駛,穿過四川路橋,駛入一片倉庫區。
最後停在一棟掛著“協盛報關行”招牌的三層小樓前。
“曹督察長,請!”
李默然引他上樓。
三樓辦公室簡單得近乎簡陋:一張書桌、兩把椅子、一個保險櫃,牆上掛著申海地圖和遠東航運圖。
一個年輕人背對門口站在地圖前,正用紅色鉛筆在某處畫圈。
聽到腳步聲,年輕人轉身。
曹炳生瞳孔微縮。
他預想過“陳家”主事人的無數種形象——白髮老者、威嚴中年、甚至西洋麵孔。
但絕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曹督察長,久仰。”
陳軒伸出手,用的是本聲,二十三歲的聲音。
“我是陳軒,‘陳家’目前對外的代表!”
曹炳生沒有握那隻手,而是盯著他。
“你在開玩笑?”
“我也希望是玩笑。”
陳軒收回手,也不在意。
“請坐……茶還是咖啡?可惜沒有酒,今晚還有正事要辦。”
曹炳生緩緩坐下,目光依舊銳利。
“你多大?”
“二十三。”
“憑甚麼是你?”
“有志不在年高,何況……”
陳軒倒了兩杯茶,推過去一杯。
“金陵保衛戰,松井石根之死,朝香宮鳩彥王斬首……”
陳軒指了指自己,臉上洋溢著自信的光芒。
“都是我策劃實施的!”
“……”
曹炳生沉默,端起茶杯,手很穩。
如果對方所說是實,那確實有資格代表“陳家”。
“我可以清楚的告訴你……陳家的力量和勢力,遠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陳軒看到曹炳生沉默不語,知道他一時半會還沒有接受。
也是,這畢竟是見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押注在一個一年前還聞所未聞的勢力身上。
對方的名氣確實很大,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我明白曹督察長的顧慮,這樣吧!”
陳軒站了起來。
“為了表達‘陳家’的誠意,請跟我來……”
他在前面帶路,曹炳生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一樓的後院,走進了一個房間。
陳軒在牆上按下一個機關。
下面的地板緩緩開啟,出現了一道長長的階梯。
“請!”
陳軒做了個邀請的手勢,繼續帶路。
曹炳生跟上,沿著梯階走了整整一分鐘,才抵達下方的平地。
然後,瞬間呆住了。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長不知道多少,高五米,寬十米的巨大通道。
通道兩側接通了電燈,牆上雕刻著各種各樣的花紋。
曹炳生默默的跟在陳軒身後,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無論是腳下的石板,還是牆上壁畫花紋,全都散發著歷史的滄桑氣息。
一直走了足足五百米,兩人才抵達終點,一扇巨大的銅門。
門口站著兩個穿著唐裝的守衛,見到陳軒,微微行禮,然後一左一右,將大門開啟。
銅門之後,並非曹炳生想象中的秘密會議室或軍火庫。
而是一個讓他呼吸驟然停滯的空間——
這是一個挑高近八米的橢圓形大廳,直徑超過三十米,地面鋪著深色柚木,四壁是打磨光滑的花崗岩,鑲嵌著發出穩定白光的壁燈。
大廳中央,一個巨大的沙盤幾乎佔據了三分之一面積。
曹炳生一眼認出那是整個長江三角洲的精細地形,比例尺精確到村鎮級別。
沙盤上插著密密麻麻、顏色各異的三角旗:紅色在日軍控制區,藍色在國軍防區,綠色在租界,白色在游擊隊活動區……還有幾十面純黑色的無字小旗,零星散佈在各勢力縫隙間。
更讓他瞳孔收縮的是沙盤邊緣——數條用銀線標註的虛線從申海延伸出去。
一條向南經舟山入東海,一條溯長江至武漢,還有一條……竟然貼著日本本土海岸線畫了個弧,終點標註著“北海道”。
“這是……”
“華東戰區實時態勢推演,以及我們的撤離與滲透路徑。”
陳軒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平靜得像在介紹自家書房。
曹炳生強迫自己把視線從沙盤上移開,看向大廳四周。
左側整面牆被改造成情報處理區。
六張長桌上擺放著這個時代最先進的短波電臺、密碼機,還有幾臺他從未見過的、帶著密密麻麻旋鈕和錶盤的儀器。
五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年輕男女正在忙碌,戴著耳機抄收電文,手法快得近乎機械。
右側則是檔案與戰略分析區:頂天立地的鋼製檔案櫃排列成迷宮,每個抽屜都貼著標籤。
“特高科人事檔案(1936-1938)”、“海軍武官府通訊頻率變更記錄”、“法租界公董局派系關係圖”……
還有一份攤開在閱覽桌上的厚重冊子,封面手寫著《帝國陸軍“北進”與“南進”戰略推演及可利用矛盾分析》。
最震撼的是大廳深處——
那是一面高達五米的整牆地圖,不是紙質,而是某種類似油畫的材質。地圖以中國為中心,輻射整個亞太。上面用發光顏料標註著數十個閃爍的光點:申海、金陵、江城、山城、紅延……還有馬尼拉、新加坡、夏威夷、舊金山、東京、柏林。
每個光點旁都有細小的文字註釋。曹炳生眯眼看向“申海”光點旁的蠅頭小楷:
“當前滲透率:特高課71%,海軍武官府34%,法租界巡捕房42%,青幫(杜系)58%……可控情報節點:127個,待啟用潛伏者:43人。”
他的目光向上移動,落在“東京”光點旁,那裡的註釋更簡短卻更驚心:
“內閣情報局:接觸中。近衛文麿秘書官:已植入引導暗示。陸軍參謀本部作戰課:三個月內可建立單向情報通道。”
“這不可能……”
曹炳生終於失聲,他猛地轉頭盯住陳軒。
“你們怎麼可能在東京……”
“為甚麼不可能?”
陳軒走到那面發光地圖前,伸手輕輕拂過“東京”的位置,指尖帶起微弱的熒光漣漪。
“曹督察長,你以為‘陳家’是甚麼?一個突然冒出來的暴發戶?一個有幾條槍、有點錢的地下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