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上海,空氣裡已滿是初夏的黏膩。
愚園路上,“知識書店”的門前悄然搭起了施工的腳手架。
伊萬·彼得羅夫站在書店門口,看著工人們將隔壁原本經營不善的文具店門板一塊塊卸下。
他的手裡攥著一張匯票——面額五千美元,來自瑞士聯合銀行,匯款方標註為“迦勒底基金會(文化資助專案)”。
這筆錢足夠買下三個這樣的店面。
“彼得羅夫先生!”
工頭是個精幹的廣東人,操著生硬的洋涇浜英語.
“按照圖紙,兩間店打通,這邊做陳列區,那邊做閱讀室和您的私人書房。木料都用花旗松,玻璃櫥窗從比利時定,保證氣派!”
伊萬點點頭,喉嚨有些發乾,表情卻優雅從容。
現在的他,不再是那個落魄的流亡者,而是繼承了龐大財富的沙俄貴族。
既然是“貴族”,那麼以前那個寒酸的“書店”,就有些不太適合他現在的身份了。
所以,伊萬直接花錢,將隔壁的文具店買下,然後擴充自己的書店。
工人們已經開始搬運新定製的橡木書架,陽光照在尚未安裝的比利時玻璃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斑。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對面茶館二樓,窗簾微微晃動。
那是軍統的“夜鶯”,這位盡忠職守的特工,迅速在監視日誌上記下“目標店面擴張,資金不明”的情報。
斜對角裁縫鋪裡,兩個日本海軍武官處的便衣正在假裝量體裁衣,但眼神不時飄向這裡。
腦中已經開始構思今天的報告——“伊萬疑似獲得外部大額資助”。
更遠處,那個修了三天腳踏車的華捕還在,只是今天換了頂帽子,從黑色變成了綠色。
馬朗督察的人,手無意識的轉動著腳踏板,心裡納悶。
“這個紅毛子,怎麼又有錢了?”
“彼得羅夫先生!”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伊萬轉身,看見一位穿著體面的白髮老者,說的是帶巴黎口音的法語。
“我是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索科洛夫,白俄互助委員會的。聽說您這裡在擴建,特地來看看。委員會很樂意看到我們的文化據點能在上海壯大。”
伊萬立刻認出,這是白俄流亡社群中頗有聲望的前沙俄軍官。
按照“陳小姐”給的資料,這位索科洛夫將軍與基金會“有間接合作關係”。
“索科洛夫將軍,榮幸之至。”
伊萬用流利的法語回應,並邀請對方進入尚未完工的店內。
“只是些小小的改善,希望能為同胞們提供更好的閱讀環境。”
接下來的半小時,伊萬按照“計劃”,自然地談及對俄國文學、藝術的見解,偶爾“不經意”提到“小時候在祖父母家見過的某幅畫”、“母親家族珍藏的某本手抄詩集”。
索科洛夫將軍的眼睛越來越亮。
“彼得羅夫先生,本週五晚上,在法租界俄國東正教堂附屬大廳,有一場為流亡學生籌集助學金的慈善晚宴。”
將軍離開前熱情地邀請。
“屆時會有很多同胞和外國友人出席。以您的學識和……嗯,您現在正在重建的事業,應該在那裡有一席之地。我會派人送請柬來。”
伊萬知道,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他謙遜地接受了。
週五晚上,法租界霞飛路,俄國東正教堂那棟拜占庭風格的建築燈火通明。
伊萬穿著一套嶄新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走進大廳。
水晶吊燈下,男人們穿著晚禮服或軍裝,女士們裙裾搖曳,空氣中混合著香水、雪茄和魚子醬的味道。
這是一小撮流亡精英竭力維持的“舊世界”體面。
他很快成了被觀察的物件。
幾個原本在交談的白俄貴族側目看來,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索科洛夫將軍很賞識的那個書店老闆……”
“據說找回了一些家族舊物?”
“錢從哪裡來的?難道他還保留著家族的財富?”
“怎麼可能,當初我們家開始全被那些農民和工人給……”
伊萬端著一杯香檳,儘量讓自己顯得平靜。
按照計劃,他只需要“自然地”與索科洛夫將軍交談,並在“恰當時候”展示一點學識。
機會很快來了。
晚宴的慈善拍賣環節,一幅不大的油畫被端上來——19世紀俄國風景畫家希什金的早期林景習作,不算頂尖名作,但確是真跡。
拍賣師介紹後,場面有些冷清。
流亡者們囊中羞澀,這幅畫起拍價800美元,已是不小的數字。
就在拍賣師準備落槌流拍時,伊萬身側的索科洛夫將軍輕聲嘆息。
“希什金啊……真正的俄國靈魂。可惜如今無人識貨。”
伊萬感覺到四周若有若無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用不大但足夠周圍幾桌人聽清的聲音,以俄語說道。
“不僅僅是靈魂,將軍。看這裡,左側樺樹幹上的筆觸,還有遠景的光線處理——這很可能是他1870年代中後期在莫斯科近郊寫生時的作品。”
“那個時期他正嘗試將法國巴比松畫派的自然光影與俄國傳統的深沉抒情結合,但還沒完全形成後期那種紀念碑式的風格。這幅習作,恰恰是轉型期的見證。”
一番話,專業、內行,而且帶著一種對藝術史的深入瞭解。
全場安靜了一瞬。
索科洛夫將軍驚訝地看著他。
“您對繪畫如此瞭解?”
伊萬露出一絲“緬懷”的神情。
“家母家族曾與特列季亞科夫畫廊的建立者有些交往,小時候聽過一些故事,自己也胡亂讀過些書。”
他頓了頓,看向那幅畫。
“800美元……就藝術史價值而言,它被低估了……”
然後舉起手。
“我出1000美元!”
霎時,全場一片寂靜。
接下來又拍賣了不少前沙俄的藝術品,全都被伊萬以高價拍下。
很快,伊萬·彼得羅夫成了話題中心。
不斷有人來與他攀談,試探他的背景,而他則按照“計劃”,謹慎而適度地透露。
家族曾是聖彼得堡的文化贊助人,革命時倉促逃離,部分資產託人保管,如今透過“某些國際友人的幫助”正逐步梳理……
晚宴結束時,索科洛夫將軍親自送他到門口,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彼得羅夫先生,委員會需要您這樣的人才。下個月我們計劃舉辦一系列俄國文化講座,希望您能主講一期‘白銀時代的文學與藝術’。”
回程的黃包車上,伊萬靠著椅背,感到一陣虛脫。
今天的表演終於結束了。
五千美元,也花得一乾二淨。
但是,很快就會有更多的資金落到他手中。
只要自己遵照“陳小姐”的命令,完成她下達的任務。
不過,這種花錢的感覺,確實很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