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大選在即。
現任總統馬科斯與杜特爾特和巴蒂斯塔家族兩大家族的權力博弈已經進入白熱化。
而“人革聯”的存在,就像投入棋盤的未知變數——對雙方而言,既是威脅,也是潛在的籌碼。
關鍵是,他們還有一個殺手鐧——五星上將麥克阿瑟。
不,現在還沒到麥克阿瑟出手的時候。
菲律賓的軍事改革還沒有完成,如果麥克阿瑟輕舉妄動,萬一引起美國方面的注意,就得不償失了。
“告訴所有工作人員,對外統一口徑:我們是‘迦勒底基金會’資助的‘國際人道安置專案’,所有移民都是自願前來、合法登記,並且將為菲律賓的經濟發展做出貢獻。”
照美冥思考了一番後,做出了決定。
“另外,以我的名義,再次邀請達沃市的商會代表來參觀,這次我要向他們展示全部50個聚集點!”
“現在?”
“就是現在,他們不是好奇嗎?我就大大方方展示給他看……近三十萬人,其中有三分之二是青壯年,是朋友……還是敵人,就看他們的選擇了!”
“這樣會不會適得其反?”
李耀邦提醒道,照美冥笑了。
“如果,我答應介紹他們國外的渠道呢?”
“您是說……”
李耀邦若有所思。
“讓本地勢力從我們的發展中分一杯羹,從而形成利益共同體?”
“不止!”
照美冥望向遠處正在開墾的農田。
“要讓他們相信,我們不是來搶奪資源的競爭者,而是帶來就業、技術和市場的合作伙伴。讓杜特爾特家族看到,支援我們,就能在他們與馬科斯的鬥爭中增加經濟籌碼;讓馬科斯政府看到,打壓我們,可能失去華商社群的支援和潛在的外資。”
她頓了頓,補充道。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們自己足夠強大。所以現階段的核心任務依然是建設、生產、教育。儘快讓這裡的人從‘難民’變成‘生產者’,從‘被救濟者’變成‘納稅人’。”
李耀邦重重點頭。
“我懂了。經濟獨立,才有政治底氣。”
碼頭那邊傳來哨聲,第二批船開始靠泊。
照美冥將清單板遞給助手,準備下樓親自參與排程。
轉身前,她最後看了一眼海岸線。
陽光下,新的家園正在生長。
孩子們被帶往“識字班”,教課的老師,是馬尼拉華僑中學退休的老先生,他教的第一課不是拼音,而是一首詩: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老先生用閩南語念一遍,用國語念一遍,然後慢慢解釋。
下面的孩子,從五六歲到十五六歲,睜大眼睛聽著。
有些人在抹眼淚,但更多人,眼神裡開始有光。
青壯年被帶到工具發放點。
每人可以選擇一樣:鋤頭、鐮刀、鋸子、錘子。
選擇決定了你接下來的去向——農田組、建築組、木工組、鐵匠組。
沒有強迫,但有引導:選農具的,當天就能分到一小塊自留地的耕種權;選工具的,如果手藝好,下個月就能進正在建設的傢俱廠當學徒。
婦女們被組織起來,學習使用新式的紡車和織布機。
原料暫時由基金會提供,成品一半上交作為公共儲備,一半可以自己留著或交換。
有經驗的婦人很快成了小組長,開始教其他人。
老人也沒閒著。
識字的被請去協助登記造冊;懂草藥的跟著衛生員上山採藥;哪怕甚麼都幹不了,坐在樹蔭下幫忙照看玩耍的幼兒,也能換得一天的口糧。
這是一個被精心設計的系統。
每個環節都考慮到了人性的特點:要有即時回報,要有上升通道,要有歸屬感,還要有希望。
這些都是陳軒從後世的社會學、管理學研究中提煉出的方法,結合這個時代的實際條件改良而成。
他知道,單純的救濟只會養出依賴和絕望,而真正的拯救,是讓人重新找回失去的希望,是掌握自己命運的力量。
傍晚,當夕陽將海面染成金色時,第一天接收的八百六十三名難民已經全部安置完畢。
醫療組報告:十一例重病患中,九例是嚴重營養不良合併感染,兩例是結核病早期,都已得到隔離和治療,預計大部分能康復。五個孕婦被安排在專門的婦幼區,有助產士定期檢查。
教育組報告:初步篩查出四十七個識字者,其中八人有私塾或小學以上文化程度,可以作為輔助教師。
兒童中適齡入學的大約三百人,明天開始分班。
生產組報告:當天就有五百二十人報名參加勞動,開墾出七十三畝荒地,播下了第一批快熟菜種。
木工組搭建了二十間臨時工具棚,鐵匠組修復了二十七件破損農具。
照美冥站在新建成的社群中心二樓,聽著各部門的彙報,深碧色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燈火。
那些公寓樓的窗戶,一扇接一扇亮了起來。雖然只是簡單的油燈或蠟燭,但在深藍色的夜幕下,連成一片溫暖的光帶。
那不再是難民營裡苟延殘喘的微光。
那是家的燈火。
窗外,難民中的幾個年輕人,正圍著一把破舊的二胡,嘗試著拉出曲調。
起初是刺耳的雜音,但漸漸地,調子穩了,是《蘇武牧羊》的旋律。
蒼涼,悲壯,卻又透著不屈。
歌聲響起來了。起初是一個人,然後是三五人,最後整棟樓都在跟著哼唱。
不會詞的,就跟著調子。
“蘇武……留胡節不辱……雪地又冰天……苦忍十九年……”
歌聲飄過海岸,飄向大海,飄向更遙遠的北方故土。
照美冥閉上眼睛,深深呼吸著帶著鹹味的海風。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前方的路還很長:要應對菲律賓當局越來越大的壓力,要解決十幾萬人的就業和溫飽,要防範日本情報部門的滲透,還要在東南亞錯綜複雜的殖民勢力與本地政治中尋找立足之地。
但今夜,就允許這一點點光亮,一點點歌聲,一點點希望吧。
因為對這片土地上的人來說,這是他們逃離地獄後,第一次真正地、有尊嚴地活著。
而對陳軒的整個計劃來說,這是一枚楔入歷史裂縫的釘子——起初微小,但若假以時日,或許能撬動山巒。
夜深了。
巴拉望島的燈火漸次熄滅,人們沉入疲憊但安穩的睡眠。
而在千里之外的申海,在柏林,在東京,在華盛頓,在那些決定世界命運的權力中心,沒有人知道,在這座太平洋邊緣的島嶼上,一顆新的種子已經破土。
它會長成甚麼?
沒人知道。
但種下它的人相信:當千百萬顆種子一起生長,終有一天,能連成一片森林。
一片足以改變世界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