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經下了三天。
不是那種瓢潑大雨,而是江南特有的梅雨——細密、連綿、無休無止,像一層灰色的紗幔將整個申海包裹起來。
雨水順著薛華立路巡捕房政治處辦公室的窗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法國梧桐溼漉漉的輪廓。
馬朗督察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前攤開著十幾份檔案。
他沒有開頂燈,只點亮了桌角的綠玻璃檯燈,昏黃的光暈將他半張臉籠罩在陰影裡。
雨聲淅淅瀝瀝,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打玻璃,讓這個本該忙碌的早晨顯得異常安靜,甚至有些壓抑。
他已經這樣坐了將近一個小時。
桌上的檔案來自不同渠道。
有巡捕房內部檔案室調出的小野寺信彥公開履歷副本,有透過英國警務處朋友“借閱”的公共租界案件卷宗摘要,有青幫眼線私下遞來的日本人活動觀察記錄,甚至還有兩頁來歷不明的分析報告。
所有檔案都指向同一個名字:小野寺信彥。
馬朗伸手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老刀牌”香菸,卻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緩緩轉動。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煙霧會影響他閱讀檔案的專注度,但手指需要一點觸感來幫助理清思緒。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三短一長,是約定好的暗號。
“進來!”
馬龍推門而入,反手將門鎖上。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綢衫,外面罩著黑色馬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更像一個成功的商人而非特務頭子。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邊緣已經磨損,顯然經過多次傳遞。
“阿哥,查清楚了。”
馬龍將檔案袋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小野寺信彥,背景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
馬朗抬起頭,接過檔案袋。
裡面是各種渠道蒐集來的資訊:小野寺家族在日本的勢力網路,小野寺信彥的軍校成績和服役記錄,以及他調到申海後的活動軌跡。
“法學世家出身,祖父是樞密院顧問,父親是外務省次官……”
馬朗輕聲念著。
“去年十月調到申海特高科,三個月內從少佐升到中佐,現任情報課課長,最近還兼任了土肥原新成立的‘特別調查室’情報組長。”
“升得很快。”
馬龍說。
“但奇怪的是,他經手的案子,破獲率並不高。這幾個月的軍統據點被端,都是行動課松本信吾的功勞。小野寺的情報課更多是在做分析和協調。”
馬朗的手指在檔案上敲擊著。
“一個世家子弟,靠著家族背景快速晉升,能力平平但位置重要……聽起來很合理。”
馬龍太瞭解自己的哥哥了。
當馬朗開始質疑“完美”時,就意味著他嗅到了血腥味。
“你不相信這是巧合。”
馬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抽出了另一份檔案。
“這是我透過英國警務處的朋友查到的。過去半年,公共租界發生了四起無線電零件被盜案,都是軍用級別的高頻零件。英國巡捕沒查出結果,但他們在黑市上放的線人說,買家是個很專業的華人,說話帶一點北方口音。”
“這和那個日本人有甚麼關係?”
“時間點。”
馬朗說。
“這四起盜竊案,發生的時間和小野寺信彥升職的時間幾乎重合。而且每次案發後不久,特高科就會有一些‘重大突破’。”
馬龍皺起眉頭。
“你在懷疑……那個日本人在自己製造線索,然後自己‘破案’?”
“或者他在為某個組織工作。”
馬朗眼神銳利。
“還記得那個匿名電話嗎?警告我日本人要在福煦捕房設伏。那個人對特高科的動向瞭如指掌。”
“你認為那是小野寺?”
“不確定。”
馬朗搖頭。
“但他是最有可能的人選之一。情報課課長,有許可權知道所有監控和行動計劃。更重要的是……”
他抽出一張偷拍的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顯然是在遠處用長焦鏡頭拍攝的。
一家日式茶屋門口,小野寺信彥正與一名金髮女子交談。女子戴著寬簷帽,看不清臉,但身段極好。
“這是‘銀杏’茶屋,虹口日本僑民區的高階場所。小野寺每週至少去兩次,每次都會見這個女人。我們的人試圖跟蹤,但每次都會‘意外’跟丟。”
馬朗指著照片。
“巖井公館那邊也有訊息,說小野寺最近和巖井英一的侄女走得很近,巖井在極力撮合這樁婚事。”
馬龍掐滅菸頭。
“所以一個日本世家子弟,一邊和上級的侄女談戀愛鞏固地位,一邊私下會見神秘洋女人,一邊還在暗中給我們遞訊息……他到底想幹甚麼?”
“也許不是幫我們,是利用我們。”
馬朗的聲音冷了下來。
“法租界那夜,高橋正雄倒臺,小野寺成了土肥原面前的紅人。你不覺得這太巧了嗎?就像一出精心編排的戲,我們所有人——我、高橋、土肥原,甚至巖井英一——都是臺上的演員,而導演就坐在臺下,微笑著看我們按照他的劇本演完每一幕。”
辦公室裡陷入沉默,只有雨聲和鐘擺的滴答聲。
良久,馬朗做出了決定。
“繼續查。不要直接碰小野寺,從他身邊的人入手。他在特高科的副官、司機、經常接觸的線人。還有,查查他業餘時間都去哪裡,見甚麼人。”
“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打點。”
馬龍說。
“英國人和法國人那邊,都得塞錢。”
“錢不是問題。”
馬朗開啟抽屜,取出一沓美元。
“用這個。記住,要隱蔽。如果小野寺真有問題,那他背後一定有個大秘密。而秘密,往往是最值錢的。”
馬龍接過錢,點點頭離開了。
馬朗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目光重新落到小野寺的檔案上。
照片上的日本軍官年輕、英俊、眼神平靜。
但馬朗在這雙眼睛裡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一種超越年齡的深沉。一種不該出現在一個“靠著家族背景升遷的公子哥”眼中的東西——那是經歷過真正生死、見過真正黑暗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他想起了十年前,自己還是法租界巡捕房一個小巡捕時,在閘北抓到一箇中共地下黨員。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教書先生,被捕時正在印刷傳單。
當馬朗帶人衝進去時,那人沒有驚慌,只是慢慢放下手中的油印滾筒,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們。
就是那樣的眼神。
平靜,深沉,彷彿早已預料到一切,早已準備好承受一切。
當時馬朗不明白,一個馬上就要被槍斃的人,怎麼還能如此平靜。
後來他才慢慢懂——當一個人相信的東西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時,死亡就不可怕了。
那麼小野寺信彥呢?
一個日本世家子弟,陸軍中佐,特高科情報課長……他相信的是甚麼?是甚麼讓他的眼神裡有那種東西?
“小野寺信彥……”
馬朗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唸一句咒語.
“你究竟是誰?你在為誰工作?你想得到甚麼?”
雨還在下。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明明是上午,卻像是黃昏提前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