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原的辦公室裡瀰漫著更濃郁的雪茄香氣。
當陳軒和松本進入時,鈴木信介已經坐在客座沙發上。
這位海軍少佐的坐姿與陸軍軍官截然不同:腰背挺直卻不過分僵硬,雙手平放膝上,指尖微微相觸,形成一種審慎的閉合姿態。
他約莫三十四五歲,面容清癯,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在燈光下泛著冷澈的光。
深藍色海軍制服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左胸口袋上方彆著一枚小小的“大日本帝國海軍兵學校”徽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沒有初來乍到的侷促,也沒有急於表現的躁動,只有一種沉靜的專注。
“坐!”
土肥原指了指空著的兩張沙發。
三人呈三角對坐。
土肥原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特高科重組初步完成,新血液需要新任務來磨合。我決定成立一個‘特別調查組’,由你們三人共同負責。”
他先看向陳軒。
“小野寺君負責情報支援與整體協調。”
然後轉向松本。
“松本君提供行動保障。”
最後目光落在鈴木臉上。
“鈴木君擔任調查組執行組長,直接對我負責。”
鈴木信介起身,微微鞠躬。
“必不負機關長期望。”
土肥原抬手示意他坐下,繼續道。
“調查組第一個任務:徹查特高科過去半年所有重大行動洩密的可能性。從松井大將遇刺案開始,到朝香宮親王事件,再到近期法租界的失利。我要知道,每一次失敗背後,是敵人太狡猾,還是我們內部有漏洞。”
房間裡一片死寂。
松本面色凝重,陳軒則微微垂目,似在沉思。
這個任務就像一把匕首,懸在特高科每一個老人頭上。
而讓一個海軍出身的新人領導調查,更是充分展現了土肥圓調查到底的決心。
不僅是特高科,他甚至連陸軍都不相信。
“機關長。”
陳軒抬起頭,語氣平靜。
“調查範圍是否包括仍在職的高階軍官?例如……卑職本人?”
土肥原深深看了他一眼。
“包括所有人,包括我。鈴木君有最高授權,可以調閱任何檔案,詢問任何人……”
為了避免引起反對,他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會遵循規程。若有人不滿,可以在事後向我申訴,但調查期間,誰都不能阻撓鈴木君!”
“卑職明白。”
陳軒點點頭。
“情報課將全力配合。”
“那麼……”
土肥原身體後仰,靠進椅背。
“鈴木君,說說你的初步計劃。”
鈴木信介從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檔案,沒有開啟,顯然已熟記於心。
“第一階段,資料交叉比對。我將調取過去半年所有外勤人員的行動報告、無線電通訊記錄、經費報銷清單,與已知的敵方活動時間線進行比對,尋找異常關聯點。”
“第二階段,人員背景深挖。重點審查所有參與過洩密案件相關行動的人員,包括已調離或玉碎者,追溯其社交網路、經濟狀況變化。”
“第三階段,主動測試。在可控範圍內設計幾次情報傳遞,觀察流向是否出現預期外的偏差。”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每一個步驟都直指要害。
這不像是一個武夫的莽撞調查,而是精密的情報分析和推理。
松本不由側目,鈴木的表現,讓他想起了幾個月前的小野寺信彥。
當時他也是憑藉一份報告脫穎而出,得到土肥圓的青睞。
陳軒也在心中重新評估這個對手:鈴木信介不是土肥原隨意安插的棋子,而是一把精心打磨的解剖刀。
可惜,你只是少佐。
“需要多長時間?”
土肥原還不知道陳軒已經計劃給鈴木來一發“潛腦操砂”,直接開口詢問。
“第一階段兩週,第二階段三至四周,第三階段視情況而定。”
鈴木回答。
“但調查的真正難點不在於技術,而在於許可權——我需要機關長授予我越過各課課長、直接質詢其下屬的權力,以及在懷疑確鑿時採取臨時控制措施的權力。”
土肥原沉默片刻,看向小野寺和松本。
“你們有異議嗎?”
松本沉聲道。
“為帝國利益,行動課無異議。但請允許我補充:質詢我下屬時,應有我或我的副官在場,這是保護雙方的程序正義。”
“合理。”
土肥原點頭,又看向陳軒。
“情報課亦無異議。”
陳軒的回答更簡潔。
“屬下只有一個請求:調查過程中若涉及正在進行的機密行動,請提前協調,避免破壞佈局。”
“這是自然。”
鈴木介面。
“我會與兩位課長保持密切溝通。”
土肥原滿意地頷首。
“那就這樣定了。調查組明天正式啟動,鈴木君,第一份階段報告我期待在一週後看到。”
三人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土肥原忽然叫住陳軒。
“小野寺君,留一下。”
松本和鈴木先行離開。
門關上後,土肥原走到窗前,背對小野寺,聲音聽不出情緒。
“你對鈴木少佐的印象如何?”
陳軒站在原地,姿態恭敬,目光卻落在土肥原映在玻璃窗上的模糊側臉上。
“專業,冷靜,思路清晰。”他如實回答,略作停頓後,補充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評價,“海軍能培養出這樣的人才,不容易。他的思維模式……與我們陸軍出身的人,確有些不同。”
“他是德國慕尼黑大學的政治學博士,主修近代國際關係與情報系統分析。1935年以《論總體戰中情報機構的效率邊際》獲得博士學位,同年回國,自願加入海軍情報系統。”
土肥原緩緩說道,彷彿在敘述某個有趣的標本。
“我調他來,不只是為了調查。小野寺君,特高科需要不同背景的視角,需要能跳出陸軍思維定式的人,你……明白嗎?”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慢,很輕。
陳軒微微垂首。
“卑職明白。”
“明白就好。”
土肥原終於轉過身。
暮色從窗外湧入,將他半邊臉染成暗金色,另外半邊則隱在陰影中。
“好好配合他。如果調查結果證明,特高科內部確實乾淨,那對所有人都是解脫,但如果真有問題……”
他沒有說下去。
但那雙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寒意,比任何威脅都更加清晰。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沉入地平線。
辦公室徹底暗了下來,只有土肥原指間雪茄的那一點紅光,在昏暗中明滅不定,像一隻窺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