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小野寺信彥邁著標準的軍步朝肉體走去,同時用“通心之術”,將剛才的事情傳達給本體。
霞飛路308號,正在書房處理事務的陳軒停頓了一下,閉上眼睛。
清晨與土肥原交鋒的每一個細節,已經進入腦海。
“僅僅是與一個白俄流亡者有所牽連,竟能引來土肥原如此警覺,甚至東京方面都可能投來目光……”
陳軒睜開眼睛,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法租界方向。
晨霧尚未散盡,城市輪廓朦朧。
方才談話中土肥原對“伊萬·彼得羅夫”這個名字的重視,讓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這一刻,他才深切感受到“蘇聯”與“共產國際”在這個時代投下的巨大陰影。
不同於後世,在這個時代,它們不僅是地緣上的龐然大物,更是一種令人恐懼的意識形態符號。
一個落魄的俄國書店老闆,因為可能跟蘇聯有關,就成了各方眼中的香餑餑。
陳軒的思緒不由的投向遙遠的北方——歷史上,決定日本國策轉向的關鍵一仗,諾門罕戰役,正是在明年爆發。
那場鋼鐵洪流對肉體凡胎的碾壓,將徹底澆滅日本陸軍“北上”的野心,將其推向南進太平洋的不歸路。
而這,正與他在東南亞的佈局暗中契合。
但陳軒對蘇聯的感情是複雜的,甚至充滿了割裂感。
來自未來的他知道這個北方鄰國將在共同抗擊法西斯的戰火中成為盟友,也知道戰後更長遠的戰略協作。
但立足於1938年的中國,卻無法忽視歷史與現實的冰冷切面。
海蘭泡與江東六十四屯的血跡未乾,外興安嶺以南廣袤故土懸隔已近百年。
之前,為了阻止東北的關東軍支援華北方面軍作戰計劃的時候,他控制了大量的鬍子土匪,組成抗日武裝力量。
然而無論是土匪還是老百姓,他們對“老毛子”的敵意絲毫不亞於對日本人。
甚至日本人之所以能扶持偽滿洲國,其中一個就是因為打著幫助中國對抗俄羅斯人的旗號。
此刻的蘇聯,與其它列強一樣,是蠶食華夏利益的饕餮之一。
情感上,陳軒理解這種敵意,但理智上,他必須為“人革聯”的生存尋找一切可能的縫隙與槓桿。
“所以,伊萬……”
陳軒低聲自語。
“他的價值,或許比預想中的要高。”
關鍵在於,如何用好這枚棋子。
說起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著實出乎他的預料。
因為當初伊萬隻是為了對付馬朗的一顆閒子,類似於他這樣的人,陳軒麾下不知道有多少。
“潛腦操砂之術”雖然實用,但卻有人數限制。
那該怎麼辦?
幸好,這個時代從來不缺少生活艱難,窮困潦倒,甚至身處地獄的人。
他們的困難和境遇大多來自於金錢,偏偏陳軒最不缺的就是錢。
此事,陳軒將其交給了擁有讀心術的井野。
這幾個月,井野找到了許許多多生活窮困甚至陷入絕境的人。
她只需要在關鍵時刻搭一把手,自然可以收穫無數感恩戴德之人的忠心。
他們有的身份複雜,有的位置敏感,有的掌握特殊技能……
當然,更多的都是一些普通人。
但關鍵時刻,普通人也能發揮出巨大的作用。
再加上陳軒和井野又掌握讀心術,完全可以從中挑選出忠義之士。
當初為了設計馬朗和高橋,井野才推薦了伊萬。
如今陰差陽錯之下,伊萬的價值提升。
既然如此,完全可以坐實他的身份。
正在陳軒思考該如何安排伊萬的時候,書房門被輕輕推開。
井野端著一盞新沏的茶走了進來,腳步輕悄。
她將茶盞放在書桌旁,敏銳地察覺到陳軒凝重的神色。
“軒君,發生甚麼事了?”
“嗯,稍微出了點意外!”
陳軒接過茶,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
“土肥圓發現了伊萬,而且……”
他簡單複述了談話內容,尤其是土肥原對伊萬這條線的關注程度。
井野靜靜地聽著,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一個白俄流亡者,因為可能接觸到蘇聯的情報,就變得這麼重要?”
“重要到土肥原專門敲打我,讓我記住‘一切為了帝國’。”
陳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在警告我不要玩脫,也在暗示……這條線,他以後會看著。”
“那我們的計劃……”
“計劃要升級。”
陳軒放下茶盞,眼神變得銳利。
“伊萬不能再只是一個‘勉強餬口、為救女兒被迫合作’的可憐蟲。那樣的角色太脆弱,一陣風就能吹倒,也配不上土肥原和那麼多雙眼睛的關注。”
井野若有所悟。
“您要給他一個新的身份?”
“一個配得上被多方關注的身份。”
陳軒走到書房東牆那幅巨大的東亞地圖前,手指劃過西伯利亞廣袤的疆域,最終落在申海的位置。
“一個‘隱藏的富豪流亡貴族’,如何?”
井野的眼睛亮了起來。
陳軒繼續闡述,思路愈發清晰。
“他當初為女兒手術費四處求告的窘迫是真實的,但這可以解釋為‘財不外露’、‘流亡途中資產凍結或隱藏’。現在,女兒的性命危機讓他不得不動用了某些隱藏的資產……”
“或者說,他本人就是一個龐大的秘密組織的一員!”
“迦勒底基金會。”
井野立刻介面。
“沒錯。”
陳軒點頭。
“基金會可以成為他資金來源的合理解釋。而我們要做的,是幫他把這個‘貴族’身份坐實,讓他可以接觸更高層面的白俄社群與歐洲僑民,甚至‘無意’間流露出一些沙俄時期的珍寶。”
“我們要讓所有人相信,伊萬·彼得羅夫不僅僅是個書店老闆,他還是某個流亡貴族圈子的代言人。”
“這能解釋他為甚麼突然有能力支付鉅額醫療費。”
井野順著思路分析。
“也能大幅提升他在各方勢力眼中的情報價值——一個有錢、有背景、有圈子的白俄,比一個窮困潦倒的書店老闆,能接觸到的資訊層次完全不同。”
“不錯,而且一些跟蘇俄有關的情報,也可以透過他來傳達。”
陳軒轉身,目光灼灼。
“一個擁有隱秘財富和社交網路的白俄貴族,做些跨國生意、傳遞些訊息、庇護些人脈,不是再正常不過嗎?”
井野已經完全明白了這個計劃的妙處。
但她隨即想到一個問題。
“可這樣會不會太顯眼?馬朗、日本人、軍統……那些已經在監視他的人,不會懷疑嗎?”
“懷疑是必然的。”
陳軒坦然道。
“但我們要的,就是他們的‘懷疑’……人,只會相信自己親自調查出來的事。恰好,日本人不是打算在東北挑釁蘇俄,看看這個沙俄帝國繼承者從成色嗎?”
雖然諾門罕戰役發生在明年,但想必現在,日本已經在蒐集蘇俄在遠東方面的軍事情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