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圓走在司令部空曠的走廊上,腦中飛速運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拆解著每一個可能性。
作為一名在帝國情報界浸淫數十年,從扶持溥儀建立“滿洲國”到策劃華北自治,經歷過無數陰謀與背叛的頂級特工,“信任”這個詞,早已從他的字典裡剔除。
“朝香宮鳩彥……”
他心中冷笑。
這位親王殿下表現得義憤填膺,將矛頭直指松井石根,看似是為了帝國和皇室利益。
但誰又能保證,這不是另一場權力傾軋?
朝香宮鳩彥背後是皇室勢力,一直試圖在軍隊中擴大影響力。
皇道派和統制派的衝突,可從來都沒有消失。
扳倒松井石根這位資深厚重、某種程度上代表著陸軍“統制派”的大將,正是皇室插手軍務的絕佳機會。
還有那批失蹤的黃金,誘惑力足以讓任何人鋌而走險。
會不會是皇室派系自導自演,一方面侵吞財富,另一方面藉此除掉軍中大佬?
畢竟,領事館和部分海軍將領,與皇室關係匪淺,他們同樣有能力策劃這樣的行動。
“領事館……”
土肥原的思緒轉到此處。
上海領事館,代表的是外務省系統,與陸軍系統素來存在地盤之爭。
他們在上海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對“金百合”計劃的流程、銀行金庫的運作,甚至艦隊運輸時刻表,同樣知之甚深。
外務省那幫官僚,一直對陸軍在中國的“粗暴”行事頗有微詞,會不會是他們暗中下手,既打擊了陸軍的威信,又肥了自家腰包,還能給陸軍扣上一個監管不力甚至監守自盜的屎盆子?
“松井石根……”
他的嫌疑自然最大。
動機、能力、時機都具備。
但正因為如此,反而讓土肥原產生一絲疑慮。
松井是個老狐狸,如果他真要貪墨如此鉅款,會做得如此“張揚”嗎?
接連的倉庫失竊、將領玉碎、機場遇襲,最後是黃金船隊和銀行金庫一起出事,這簡直像是在故意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這不符合一個資深政客和將領低調斂財的常理。
除非……他另有依仗,或者,這本身就是一層煙霧彈?
“真相……”
土肥原賢二的眼神變得幽深。
到了他這個層級,早已明白,在很多情況下,真相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需要”甚麼樣的真相。
現在帝國對華戰爭正處於關鍵階段,南京戰役箭在弦上。
任何可能引發陸軍內部劇烈動盪、或者導致陸海軍、陸軍與皇室、陸軍與外務省之間公開決裂的調查結果,都是不可接受的。
那將比丟失一百噸黃金的後果更加嚴重。
他的首要任務,不是找出“幽靈”或“內鬼”,而是“穩定”。
必須給東京大本營、給各方勢力一個能夠暫時安撫下去,不至於立刻引爆火藥桶的“交代”。
那麼,這個“交代”應該是甚麼?
松井石根不能輕易動,至少在沒有鐵證且準備好接替人選和穩定前線之前不能動。
朝香宮鳩彥和皇室不能得罪,甚至要適當利用其力量來制衡松井。
領事館和外務省,暫時不宜與之正面衝突。
海軍……那群馬鹿,可以利用,但不能讓他們趁火打劫。
一個清晰的策略在土肥原腦中形成。
“維持表面平衡,暗中引導,借力打力,最終將調查權和由此帶來的權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而“幽靈”,這個虛無縹緲的存在,恰恰是實現這一策略的最佳工具。
土肥圓回到自己在特高科的辦公室,這是一間陳設簡單卻戒備森嚴的房間。
他屏退左右,獨自坐在黑暗中,只有菸頭的紅光偶爾閃爍。
“根本不存在這樣一個‘幽靈’……”
他低聲自語,重複著這個判斷。
所有的報告都指向一點:這些事件需要極高的內部許可權和協調能力。
這隻能是內鬼,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內鬼們——一個或多個盤踞在帝國在華機器內部的蠹蟲。
那麼,對外,他將繼續高調調查“幽靈”,這既能安撫朝香宮鳩彥,也能麻痺真正的內鬼。
無論是松井、朝香宮本人,還是領事館,或是他們中的某一個派系,讓他們以為自己的注意力還在外部。
他甚至可以故意製造一些“幽靈”存在的“證據”,比如安排幾次虛假的線索追蹤,或者將一些無法解釋的小規模襲擊歸咎於“幽靈”。
對內,他真正的調查將分為明暗兩條線:
明線:按照與朝香宮鳩彥的約定,從關東軍和國內調遣“可靠”人手,組成秘密調查組。這些人將主要用來監視、調查松井石根及其派系。
這是給朝香宮鳩彥的“定心丸”,也是他借皇室之力打壓松井的刀。
暗線:他將啟用自己經營多年、埋藏最深的幾條“暗樁”,這些線人甚至彼此不知對方存在。他們的任務,是同時監視朝香宮鳩彥的隨從、領事館的關鍵人物、以及海軍駐滬司令部的一些可疑物件。
他要弄清楚,在這場黃金迷局中,到底有幾方勢力在下棋。
而自己,則將居於幕後,平衡各方。
他會“適時地”向朝香宮鳩彥“洩露”一些關於松井的“可疑”動向,也會“不經意地”讓松井石根“察覺”到朝香宮鳩彥正在調查他。
他要讓這兩隻老虎互相忌憚,互相牽制。
同時,利用這次“幽靈”事件造成的恐慌和信任危機,向東京大本營申請更大的許可權,整合上海乃至華中地區的所有情報力量——包括特高科、憲兵隊、乃至部分領事館警察的指揮權。
理由很簡單,為了應對“無所不能的幽靈”和深不可測的內鬼,必須集中力量,統一指揮。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最後能掌控解釋‘真相’的權力。”
土肥原掐滅了菸頭,臉上露出一絲冷酷而滿意的神色。
這次黃金失竊危機,固然棘手,但何嘗不是他土肥原賢二進一步攫取權力、擴大影響力的絕佳機會?
黃金確實誘人,但有了權力,想要多少黃金不可以?
土肥圓來到窗前,透過窗戶眺望著遠處燈火闌珊的上海夜景。
“這片土地,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