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皮醒過來的時候,後腦勺疼得像要裂開。
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水泥地,嘴裡全是血腥味。他想動,渾身沒力氣,手腳都不聽使喚。
遠處傳來腳步聲,還有人在說話。
“……兩個都抓到了?”
“抓到了。那個包皮暈了,大天二還醒著。”
“帶走,南哥等著呢。”
包皮心裡一緊。
南哥。
陳浩南。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剛撐起半邊身子,背上就捱了一腳,又趴下去。
“老實點!”
包皮被兩個人架起來,拖著一路往前走。他想回頭看看大天二在哪兒,脖子轉不動,只能聽見身後也有拖拽的聲音。
出了碼頭,外面停著兩輛麵包車。包皮被扔進後面那輛,車門“哐”的一聲關上。
車裡很黑,甚麼都看不見。他蜷在角落裡,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快得像擂鼓。
車子發動了。
不知道開了多久,車停了。
車門拉開,刺眼的燈光照進來,包皮眯起眼睛,被人拽下車。
是個廢棄的倉庫,很大,空蕩蕩的。屋頂有幾盞燈,昏黃的光照下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包皮被人架著往前走,走到倉庫中央,扔在地上。
旁邊躺著一個人。
大天二。
他滿臉是血,眼睛腫得睜不開,嘴唇裂了幾道口子。聽見動靜,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見包皮,嘴角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一聲沙啞的喘息。
“二哥……”
包皮爬過去,想扶他,手剛伸出去,就被一腳踹開。
“別動!”
包皮趴在地上,抬起頭,往四周看。
倉庫裡站著十幾個人,都是生面孔。有的拎著鐵棍,有的拿著砍刀,站在那兒,像一堵人牆。
人牆後面,一個人慢慢走出來。
陳浩南。
他穿著件黑色外套,右手還不太自然,垂在身側。走到大天二面前,他停下來,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張滿是血的臉。
倉庫裡安靜得可怕。
陳浩南蹲下來,盯著大天二看了很久。
“大天二。”
大天二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
兩人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陳浩南忽然笑了。那笑很難看,嘴角扯動,眼睛卻沒笑。
“好久不見。”
大天二沒說話。
陳浩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臉,不輕不重。
“怎麼,不認識我了?”
大天二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認識。”
“認識就好。”陳浩南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我還怕你忘了。”
他在倉庫裡走了兩步,停下來,背對著他們。
“大天二,你跟了我多少年?”
大天二沉默了兩秒。
“十二年。”
“十二年。”陳浩南重複了一遍,“十二年,我有沒有虧待過你?”
大天二沒說話。
陳浩南轉過身來,看著他。
“我問你,我有沒有虧待過你?”
大天二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沒有。”
陳浩南點點頭。
“那你為甚麼走?”
大天二沉默著。
陳浩南往前走了一步,聲音突然高了起來。
“我問你,你他媽為甚麼走?!”
大天二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因為你疑心太重。”
陳浩南愣住了。
大天二繼續說下去:“我跟了你十二年,包皮跟了你十年。我們替你捱過刀,替你蹲過號子,替你照顧你老孃。可你信過我們嗎?”
陳浩南的臉色變了。
“你把我當兄弟?”大天二看著他,“你把我當狗。用得著的時候扔塊骨頭,用不著的時候就踹一邊。”
陳浩南的手攥緊了。
大天二繼續說:“那天在巷子裡,你把我趕走的時候,我就想通了。跟你,沒出路。”
陳浩南盯著他,眼睛裡像要噴出火來。
“所以你就去跟楚天?”
“對。”大天二說,“跟楚天,我至少有口飯吃。不用天天提心吊膽,怕哪一天被你懷疑。”
陳浩南猛地抬起腳,踹在他胸口。
大天二往後一仰,倒在地上,咳了幾聲。
包皮撲過去,護在他身前。
“南哥!別打了!”
陳浩南低頭看著他。
“包皮,你也要護著他?”
包皮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和血混在一起。
“南哥,我們跟了你那麼多年,就算走,也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你放我們走吧。”
陳浩南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裡全是冷意。
“放你們走?讓你們回去找楚天?”
他往後退了一步,一揮手。
“給我打。打到他們願意回頭為止。”
周圍的人湧上來,拳腳雨點般落下去。
包皮抱著頭,蜷成一團,護著身後的大天二。背上、腿上、胳膊上,一下接一下,疼得他幾乎暈過去。
可他沒叫。
咬著牙,硬扛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打累了,那些人停下來。
陳浩南走過來,蹲在他們面前。
“想清楚沒有?”
包皮抬起頭,滿臉是血,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
“南哥……”
陳浩南看著他。
包皮喘了口氣,聲音沙啞。
“你要打,就打吧。打死我們,也不會回頭。”
陳浩南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站起來,指著包皮,想說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來。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把他們綁起來。明天再說。”
門關上了。
腳步聲遠去。
倉庫裡只剩下大天二和包皮,還有幾個看守的人。
包皮爬到大天二身邊,靠在他身上。
“二哥……”
大天二沒說話,只是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人靠在一起,誰都沒再開口。
窗外的天很黑,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與此同時,飛天酒吧三樓。
楚天站在窗前,手裡夾著根菸,一直沒抽。
門被推開,烏鴉快步走進來。
“天哥,出事了。”
楚天轉過身。
“說。”
烏鴉臉色很難看。
“大天二和包皮出事了。陳浩南的人把他們帶走了。”
楚天的眼神沉下來。
“甚麼時候?”
“剛才。碼頭那邊,我們的人去晚了,只看見打架的痕跡。”
楚天沉默了兩秒。
“知道帶去哪兒了嗎?”
烏鴉搖搖頭。
“還在查。”
楚天把煙掐滅,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
“讓笑面虎過來。還有鐵鍬。”
烏鴉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楚天站在那兒,盯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陳浩南。
你終於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