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天二趕到那條街的時候,包皮正蹲在巷口的電線杆下面抽菸。
見他過來,包皮站起身,往街對面努了努嘴。
“那邊,那個穿灰色夾克的。”
大天二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街對面是一家茶餐廳,門口站著三個人。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灰色夾克,平頭,臉上有道疤。他正叼著煙,跟旁邊兩個人說話,眼睛卻一直在往碼頭方向瞟。
大天二眯起眼睛,仔細看了幾秒。
“認出來了?”
包皮點點頭。
“那小子叫阿鬼,以前跟過陳浩南。我在場子裡見過他幾次。”
大天二沒說話,盯著那個叫阿鬼的看了很久。
阿鬼似乎察覺到甚麼,往這邊看了一眼。大天二收回目光,轉過身,背對著街對面。
“走。”
兩人拐進巷子,往深處走。
走出去幾十米,包皮忍不住開口。
“二哥,他們是不是衝我們來的?”
大天二沒回答。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阿鬼出現在碼頭附近,肯定不是巧合。陳浩南的人來這裡幹甚麼?踩點?還是盯梢?
“包皮,這幾天你留意點。別一個人走夜路。”
包皮點點頭。
“我知道。”
大天二掏出手機,撥了楚天的號碼。
響了兩聲,通了。
“天哥,有事跟你說。”
他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阿鬼?以前跟過陳浩南的?”
“對。”
“他帶了多少人?”
“三個。但可能不止,我只看見這三個。”
楚天嗯了一聲。
“我知道了。你別動,該幹甚麼幹甚麼。我讓人去查。”
大天二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站在巷子裡,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
包皮在旁邊問:“天哥怎麼說?”
“讓咱們別動。”
包皮點點頭,沒再問。
兩人沉默著往碼頭走。
走出去幾步,大天二忽然停下來。
“包皮。”
“嗯?”
“這幾天,你住我那兒。”
包皮愣了一下。
“二哥……”
“別廢話。”大天二打斷他,“就這麼定了。”
與此同時,九龍城寨附近的一間出租屋裡。
阿鬼推門進去,屋裡坐著幾個人。
陳浩南坐在最裡面,面前擺著一碗泡麵,沒動。
他手上的繃帶拆了,但右手還是不太利索,垂在身側,像一件用不上的工具。
阿鬼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南哥,看過了。”
陳浩南抬起頭。
“怎麼樣?”
阿鬼從兜裡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
“大天二每天下午五點左右,會一個人去碼頭巡查。從倉庫走到三號泊位,大概二十分鐘。身邊不帶人。”
陳浩南的眼神動了動。
“確定?”
“確定。”阿鬼說,“我跟了三天,每天都一樣。”
陳浩南沉默了幾秒。
“包皮呢?”
阿鬼想了想。
“包皮有時候跟著,有時候不跟。但最近這幾天,他都是跟大天二一起走的。”
陳浩南冷笑了一聲。
“一起走?他們兩個倒是親熱。”
阿鬼沒接話。
屋裡安靜了幾秒。
陳浩南忽然開口。
“倪永孝那邊怎麼說?”
阿鬼從兜裡掏出手機,翻出一條簡訊,遞給他。
陳浩南接過來看。
“可以動手了。——國華”
他盯著那幾個字,盯了很久。
阿鬼看著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南哥,咱們甚麼時候動手?”
陳浩南把手機還給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條窄巷子,對面是老舊的居民樓,陽臺上掛滿了晾曬的衣服。幾個小孩在巷子裡跑鬧,笑聲隔著玻璃都能聽見。
他看著那些孩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大天二和包皮還跟著他,三個人一起在街頭混,一起捱打,一起喝酒,一起吹牛。那時候他以為,這三個人的情分,能走一輩子。
可後來呢?
後來大天二站在楚天那邊,看著他,像看一條喪家犬。
後來包皮也跟著走了,連頭都不回。
他攥緊拳頭,指甲陷進肉裡。
“今晚。”
阿鬼愣了一下。
“今晚?”
“對。”陳浩南轉過身來,看著他,“今晚動手。”
阿鬼站起身。
“我馬上去叫人。”
陳浩南點點頭。
阿鬼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南哥,抓到大天二之後,怎麼處理?”
陳浩南沉默了兩秒。
“先留著。”他說,“我要讓他親眼看看,跟錯了人是甚麼下場。”
阿鬼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屋裡只剩下陳浩南一個人。
他走回桌前,看著那碗已經涼了的泡麵,忽然伸手把它推到地上。
碗碎了,湯汁濺了一地。
他沒看,轉身往裡屋走。
碼頭。
天已經黑了,海風吹過來,帶著腥鹹的氣息。泊位上停著幾艘貨船,工人們已經下班了,只剩下幾個值夜的在倉庫裡打牌。
大天二站在三號泊位邊上,看著遠處的海面。
浪不大,一下一下拍在堤壩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他點了根菸,慢慢抽著。
手機忽然響了。
是包皮。
“二哥,你在哪兒?”
“三號泊位。”
“我過來。”
電話掛了。
不到五分鐘,包皮出現在他身後。
大天二沒回頭。
“不是讓你住我那兒嗎?怎麼又跑出來了?”
包皮走到他身邊,也點了根菸。
“睡不著。”
大天二看了他一眼。
包皮吸了口煙,吐出來。
“二哥,你說陳浩南的人來踩點,是想幹甚麼?”
大天二沒回答。
他知道包皮在想甚麼。這幾天,包皮一直心神不寧的,晚上睡覺都會突然驚醒。
“包皮。”
“嗯?”
“你別多想。”大天二說,“天哥會處理。”
包皮點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站在那兒,看著遠處的海。
忽然,包皮的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二哥,烏鴉哥打電話來了。”
大天二心裡一緊。
“接。”
包皮接起來。
“烏鴉哥?”
電話那頭傳來烏鴉急促的聲音。
“包皮,大天二在不在你旁邊?”
“在。”
“告訴他,馬上離開碼頭!陳浩南的人過去了!”
包皮臉色煞白。
“甚麼……”
“快走!”
包皮掛了電話,轉身看大天二。
大天二已經聽見了。
他拉起包皮,就往倉庫方向跑。
跑了沒幾步,前面突然湧出來幾個人。
阿鬼站在最前面,手裡拎著根鐵棍,衝他們笑了笑。
“大天二,包皮,好久不見。”
大天二停住腳步,把包皮護在身後。
阿鬼往前走了一步。
“南哥想請你們過去坐坐。給個面子?”
大天二沒說話,眼睛卻在往四周掃。
左邊,右邊,後面——都有人。
至少十幾個。
阿鬼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別看了,跑不掉的。”
大天二深吸一口氣。
“包皮,一會兒我攔住他們,你跑。”
包皮搖頭。
“二哥,我不走。”
“走!”
大天二吼了一聲,猛地往前衝去。
阿鬼沒料到他敢動手,愣了一下,鐵棍已經被大天二劈手奪過。
“上!”
十幾個人一擁而上。
大天二揮舞著鐵棍,擋住前面的幾個,回頭衝包皮喊。
“快跑!”
包皮咬了咬牙,轉身往後跑。
剛跑出去幾步,後腦勺一疼,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阿鬼收回手裡的棍子,踢了踢他。
“還想跑?”
大天二看見包皮倒下,眼睛都紅了。
他瘋了一樣揮舞鐵棍,打倒兩個,又被後面的人撲倒。
鐵棍脫手,拳頭和腳落在他身上。
他掙扎著想起身,背上又捱了一棍,趴在地上起不來。
阿鬼走過來,蹲在他面前。
“大天二,南哥讓我帶句話給你。”
大天二抬起頭,滿臉是血。
阿鬼笑了笑。
“他說,欠他的,該還了。”
他站起身,一揮手。
“帶走。”
碼頭上的打鬥聲漸漸遠去。
幾個值夜的工人從倉庫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海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菸頭和紙屑,在空曠的泊位上空打著旋兒。
遠處,一艘貨船的汽笛響了,悠長又沉悶,像是甚麼東西沉進了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