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了二十分鐘,停在那棟老式居民樓後面的巷子裡。
楚天推門下車,烏鴉從車窗裡探出頭來。
“天哥,用不用我上去?”
“不用。”楚天說,“你回去歇著,有事我打電話。”
烏鴉點點頭,發動車子走了。
楚天站在巷子裡,點了根菸。
夜風吹過來,帶著巷口那家大排檔的油煙味。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正在那兒喝酒,笑聲很大,划拳的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他抽完那根菸,轉身上樓。
三樓,左邊那扇門。
他敲了敲。
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條縫,露出半張臉。
是丁小雨。
她見是楚天,愣了一下,趕緊把門開啟。
“楚天哥哥……”
楚天走進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裡亮著一盞檯燈,昏黃的光照在破舊的沙發和掉了漆的茶几上。牆角堆著幾個紙箱,上面蓋著花布,算是裝飾。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小晴。
她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頭髮也梳過了,臉上的淚痕洗乾淨了,露出本來清秀的眉眼。見楚天進來,她下意識縮了縮,往沙發角落裡躲。
“小晴,這就是救你的那個哥哥。”丁小雨走過去,拉著她的手,“快謝謝人家。”
小晴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小得像蚊子。
“謝……謝謝。”
楚天在對面那把塑膠椅上坐下。
“不用謝。”
他打量著這個女孩。十七八歲,瘦瘦小小的,和丁小雨長得很像,但眼神不一樣——丁小雨的眼神乾淨,像山裡的泉水;小晴的眼神裡多了些別的東西,怯的,躲閃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嚇著了。
丁小雨在旁邊坐下,攬著妹妹的肩膀。
“楚天哥哥,今天的事我聽說了。你一個人去金碧輝煌……那些人沒為難你吧?”
楚天笑了笑。
“沒事。”
丁小雨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小晴抬起頭,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
屋裡安靜了幾秒。
楚天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樓下那條巷子黑漆漆的,只有一盞路燈亮著,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
“這幾天,你們先別出門。”他說。
丁小雨愣了一下。
“為甚麼?”
“金碧輝煌那邊,有人在盯著。”楚天轉過身來,“我怕他們會找你麻煩。”
丁小雨臉色變了變。
小晴聽了,身子抖了一下,往姐姐懷裡縮。
“那……那我們怎麼辦?”丁小雨問。
楚天走回沙發前,看著她們。
“我給你們安排個地方。先住幾天,等風頭過了再說。”
丁小雨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看著楚天,眼眶紅了。
“楚天哥哥,我們姐妹倆……欠你太多了。”
楚天搖搖頭。
“別說這些。”
他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茶几上。
“北角那邊有套房子,空著的。你們搬過去住。裡面東西都齊全,不用帶甚麼。”
丁小雨看著那把鑰匙,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她低下頭,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小晴在旁邊看著,也跟著哭起來。
楚天沒說話,由著她們哭。
過了好一會兒,丁小雨才抬起頭,紅著眼看他。
“楚天哥哥,你為甚麼對我們這麼好?”
楚天沉默了兩秒。
“因為你們需要幫忙。”
丁小雨看著他,眼淚又湧出來。
“可是……可是我們素不相識……”
楚天打斷她。
“現在不是認識了?”
丁小雨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裡帶著淚,看著有點傻,可又讓人覺得暖。
她站起身,走到楚天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楚天哥哥,謝謝你。”
小晴也跟著站起來,學姐姐的樣子,鞠了一躬。
楚天伸手扶住她們。
“行了,別這樣。”
他看了看錶,快十點了。
“今晚先收拾收拾,明天一早我讓烏鴉來接你們。”
丁小雨點點頭。
楚天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被叫住了。
“楚天哥哥。”
他回過頭。
丁小雨站在臺燈的光暈裡,瘦瘦小小的,臉上還掛著淚,可眼神很亮。
“你……你要小心。”
楚天點點頭,推門出去。
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丁小雨站在那兒,盯著那扇門,盯了很久。
小晴走過來,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他是誰啊?”
丁小雨回過神,擦了擦臉上的淚。
“他是好人。”
小晴歪著頭想了想。
“好人?可那些人說,金碧輝煌是壞人的地方,他從壞人的地方把我救出來,那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丁小雨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想了很久,才說。
“他是好人。最好的那種。”
小晴點點頭,沒再問。
丁小雨走回沙發前,拿起茶几上那把鑰匙,攥在手心裡。
鑰匙是冰涼的,可她攥著,卻覺得暖。
第二天一早,烏鴉開著那輛黑色麵包車,準時停在樓下。
丁小雨和小晴已經收拾好了。東西不多,兩個小行李箱,一個布包,全是些舊衣服和日用品。
烏鴉幫她們把行李搬上車,拉開後座的門。
“上車吧。”
丁小雨拉著妹妹坐進去。
車子發動,慢慢駛出巷子。
小晴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那些熟悉的街景往後退。
“姐,我們不回來了嗎?”
丁小雨攬著她的肩膀。
“回來的。等過幾天,就回來。”
小晴點點頭,繼續看著窗外。
車子穿過幾條街,開進北角一片老舊的居民區。這裡的樓比她們住的那邊新一點,但也新不了多少,外牆灰撲撲的,陽臺上掛滿了晾曬的衣服。
烏鴉把車停在一棟樓前面,熄了火。
“到了。”
他下車,從後備箱裡把行李拿出來,領著她們上樓。
四樓,左邊那扇門。
烏鴉掏出鑰匙開了門,讓到一邊。
“進去看看。”
丁小雨拉著妹妹走進去。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比她們之前住的地方寬敞多了。客廳裡有沙發、茶几、電視,陽臺上擺著幾盆綠植。兩個臥室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床鋪好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廚房裡鍋碗瓢盆齊全,冰箱裡還塞滿了吃的。
丁小雨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一切,不知道該說甚麼。
烏鴉把行李放下,站在門口。
“天哥說了,你們先住著,缺甚麼就打電話。”
丁小雨轉過身,看著他。
“烏鴉哥,你幫我謝謝天哥。”
烏鴉點點頭。
“那我先走了。”
他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烏鴉哥。”
烏鴉回過頭。
丁小雨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把鑰匙。
“天哥他……他為甚麼對我們這麼好?”
烏鴉想了想。
“天哥這人吧,看不得老實人受欺負。”他說,“你們姐妹倆,他看著順眼,就幫一把。沒別的。”
丁小雨點點頭。
烏鴉走了,門關上了。
小晴跑過來,拉著她的手。
“姐,我們以後就住這兒了?”
丁小雨點點頭。
小晴高興地跳起來,跑到陽臺上,看著外面的風景。
“姐,你快來看!這兒能看到海!”
丁小雨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遠處確實能看到一片海,灰藍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光。幾艘船慢慢駛過,拖著長長的白線。
她看著那片海,忽然想起昨晚楚天站在門口的樣子。
“你要小心。”
她輕聲說,也不知道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在對他說的。
晚上,楚天坐在飛天酒吧三樓的辦公室裡。
烏鴉站在他對面,把白天的事說了一遍。
“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烏鴉說,“房子乾淨,東西齊全,她們住著應該沒問題。”
楚天點點頭。
烏鴉看著他,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烏鴉撓了撓頭。
“天哥,我多嘴問一句——那倆姑娘,你跟她們……”
“沒有。”楚天打斷他,“就是幫個忙。”
烏鴉點點頭,沒再問。
沉默了幾秒,楚天又開口。
“阿強那邊,盯緊了沒有?”
“盯著呢。”烏鴉說,“那小子這兩天老實得很,門都沒出。”
楚天嗯了一聲。
“繼續盯著。別讓人動他。”
烏鴉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楚天一個人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腦子裡轉著很多事——金碧輝煌那場對峙,財叔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黑鬼說的那些話,還有丁小雨最後那句“你要小心”。
這些人,這些事,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
他點了根菸,慢慢抽著。
抽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條子。
“天哥,有件事得跟你說。”
“說。”
“我今天在街上碰見阿樂了。他讓我問你,之前那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楚天沉默了兩秒。
“你告訴他,讓他明天晚上八點,到碼頭三號倉庫來。”
條子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楚天把煙掐滅,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霓虹燈亮成一片,把半個天空都染紅了。
他看著那片紅光,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該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