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把車停在飛天酒吧門口,沒急著下去。他點了根菸,靠在座椅上,盯著街對面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
阿強的事讓他心裡不踏實。
那小子嚇得尿都快出來了,說的話應該不假。可正因為不假,才更奇怪——一個在賭場門口釣姑娘的小混混,怎麼會偏偏盯上丁小雨的妹妹?
太巧了。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
他抽完那根菸,推門下車。
第二天下午,楚天又去了金碧輝煌。
還是一個人。
車子停在街角,他坐在車裡看了那棟樓很久。陽光照在米黃色的外牆上,把那四個霓虹燈字照得發白。門口人來人往,有西裝革履的生意人,有穿著暴露的女人,也有眼神警惕的看場子。
他推門進去。
大廳里人聲鼎沸,比前兩天熱鬧多了。百家樂桌上圍滿了人,骰寶那邊時不時爆出一陣歡呼或嘆息。荷官們面無表情地發牌收籌碼,一切都是老樣子。
楚天站在門口掃了一眼,直接往樓梯口走。
“楚先生。”
樓梯口還是那兩個守衛。這回他們沒攔,只是點了點頭,讓開了路。
楚天上了三樓。
走廊裡很安靜,厚厚的地毯吸掉了腳步聲。他走到經理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財叔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份檔案。見是楚天,他放下檔案,站起身來,臉上堆起笑。
“楚先生,今天怎麼有空上來?”
楚天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財叔,我有件事想問你。”
財叔也坐下,手裡捻起那串佛珠。
“楚先生請講。”
“阿強這個人,你真不認識?”
財叔臉上的笑容頓了頓,但很快恢復如常。
“楚先生,昨天我已經說過了。阿強跟我們沒關係,他就是個在外面釣姑娘的小混混。這種人,金碧輝煌門口每天都有好幾個,我怎麼可能個個都認識?”
楚天盯著他,沒說話。
財叔也不躲,迎著他的目光,臉上帶著笑。
兩人對視了幾秒。
楚天忽然笑了。
“好。那我不問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財叔,有句話我想跟你說明白。”
財叔站起來,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我知道你在倪永孝手下幹了很多年,有些事你身不由己。”楚天說,“但有些事,是可以選的。”
財叔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楚先生這話,我不太明白。”
楚天沒再說話,推門出去。
他剛走到樓梯口,就停住了。
樓梯下面湧上來一群人,領頭的是個熟面孔。
國華。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打手,一個個眼神兇狠,手裡還拎著傢伙。鐵棍、砍刀,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國華走到楚天面前,在三步外站定。
“楚天。”
楚天看著他,沒說話。
國華往前走了一步,臉上帶著笑,那笑卻冷得很。
“倪先生讓我帶句話給你。”
“說。”
“金碧輝煌是倪家的地方,你一次兩次來,我們當你是客人。可你要是來鬧事——”他頓了頓,往後一招手,“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身後那七八個人立刻圍上來,把楚天圍在中間。
楚天掃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就這些人?”
國華的臉色變了變。
“楚天,你別太狂。這裡是倪家的地盤,你一個人,能打幾個?”
楚天沒理他,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走廊盡頭。
那裡站著一個人。
財叔。
他站在經理室門口,手裡捻著佛珠,臉上沒甚麼表情,正看著這邊。
楚天收回目光,看著國華。
“我今天來,不是來鬧事的。”
“那你是來幹甚麼的?”
楚天沒回答,抬腳往前走。
國華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但又硬生生站住了。他身後那些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動手。
楚天從他身邊走過,往樓梯口走。
走到樓梯口,他停住了。
樓梯下面,又湧上來一群人。
這回是甘地和文拯,各帶了五六個人,把樓梯口堵得嚴嚴實實。
楚天站在那兒,前有甘地文拯,後有國華。走廊裡擠滿了人,少說二十多個,把路堵得水洩不通。
甘地是個胖子,滿臉橫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楚天,倪先生說了,今天你要是不給個交代,就別想走出這個門。”
楚天看著他。
“甚麼交代?”
甘地往前走了一步,臉上的笑收了。
“你帶走那個丫頭,我們沒攔。錢你付了,我們沒多要。可你今天又來了,甚麼意思?真當我們倪家好欺負?”
楚天沒說話。
文拯在旁邊接過話頭,他是個瘦子,尖嘴猴腮,說話聲音尖細。
“楚天,我們敬你是條漢子,才一直忍著。可你三番五次來踩場子,這事說不過去吧?”
楚天終於開口。
“我說了,今天不是來鬧事的。”
“那你來幹甚麼?”
“找人。”
國華在後面冷笑一聲。
“找人?找誰?阿強?那小子我們已經查過了,跟我們沒關係。你要找他去別處找,跑金碧輝煌來幹甚麼?”
楚天轉過身,看著他。
“我找財叔。”
國華愣了一下。
“找財叔?你找他幹甚麼?”
楚天沒回答,目光越過人群,看向走廊盡頭。
財叔還站在那兒。
他捻著佛珠的手停了,臉上的笑也沒了。
國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轉回頭來,盯著楚天。
“楚天,你到底想幹甚麼?”
楚天沒理他,提高聲音,對著走廊盡頭喊了一句。
“財叔,剛才我說的話,你考慮考慮。”
全場安靜了幾秒。
然後財叔動了。
他慢慢走過來,穿過人群,走到楚天面前。
兩人面對面站著,相隔不到兩步。
財叔看著他,臉上又浮起笑。可那笑和之前不一樣了,少了些虛假的熱情,多了些別的東西。
“楚先生,你的話我記住了。”他說,“但現在,你得先離開這兒。”
楚天點點頭。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
甘地和文拯還堵在那兒,沒動。
楚天停住,看著他們。
“讓開。”
兩個字,不輕不重,卻讓甘地臉上的肉抖了抖。
他看了一眼國華,又看了一眼財叔。
財叔點了點頭。
甘地咬了咬牙,往旁邊讓了一步。文拯也跟著讓開。
楚天從他們中間走過,一步一步往樓下走。
身後,那些人的目光像釘子一樣紮在他背上,他沒回頭。
走出金碧輝煌的大門,天已經黑了。
霓虹燈亮起來,把那四個字照得流光溢彩。門口人來人往,和剛才那些人對峙的場面像隔了一個世界。
楚天站在門口,點了根菸。
抽了兩口,手機響了。
是烏鴉。
“天哥,你出來了嗎?”
“嗯。”
“我們在街角,你快過來。”
楚天滅了煙,往街角走。
那輛黑色麵包車停在老地方,車窗搖下來一條縫。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烏鴉一腳油門,車子竄了出去。
開出兩條街,烏鴉才鬆了口氣。
“天哥,剛才嚇死我了。我看見那麼多人上去,還以為……”
“以為我出不來了?”
烏鴉沒說話,但從後視鏡裡看他的眼神,確實有那麼點意思。
楚天笑了笑。
“他們不敢動我。”
笑面虎在後座探過頭來。
“天哥,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敢?”
楚天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因為倪永孝還沒摸清我的底。”
他頓了頓。
“而且,今天有人在裡面幫了我。”
烏鴉和笑面虎對視一眼。
“誰?”
楚天沒回答,腦子裡卻浮現出財叔最後那個眼神。
那眼神裡有猶豫,有掙扎,還有一點他說不清的東西。
也許財叔不是鐵板一塊。
也許,黑鬼說的那些話,有幾分可信。
與此同時,金碧輝煌六樓。
倪永孝站在窗前,手裡端著杯紅酒,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國華站在他身後,低著頭。
“他走了?”
“走了。”國華說,“甘地和文拯攔了,沒攔住。”
倪永孝抿了一口酒,沒說話。
國華等了幾秒,又開口。
“倪先生,要不要派人……”
“不用。”倪永孝打斷他,“讓他走。”
國華愣了一下。
“可是……”
倪永孝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知道他今天來幹甚麼嗎?”
國華搖搖頭。
“他不是來找阿強的,也不是來找財叔的。”倪永孝走到辦公桌前,放下酒杯,“他是來試探的。”
“試探?”
“對。”倪永孝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試探我們的底線,試探財叔的反應,試探你們幾個的態度。”
國華臉色變了變。
倪永孝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你做得很好。甘地和文拯也做得很好。”
國華鬆了口氣。
“那財叔……”
倪永孝的笑意淡了些。
“財叔的事,你別管。”
國華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只剩下倪永孝一個人。
他站起身,又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景很美,萬家燈火,霓虹閃爍。可他看著那些燈,總覺得每一盞後面都藏著一雙眼睛。
楚天。
他默唸著這個名字。
你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