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療養院坐落在半山腰,四周全是樹,安靜得能聽見落葉砸在地上的聲音。
陳浩南在這裡住了小半個月。
白色的病房,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牆,連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被太陽曬得發白。他每天除了換藥、吃飯、發呆,就是盯著天花板數裂縫。
手上的傷還沒好利索。楚天那一腳踢得太狠,醫生說是骨裂,得養三個月。現在右手還纏著繃帶,動一下就疼,吃飯都得用左手拿筷子。
可比起手上的疼,心裡那根刺扎得更深。
大天二,包皮。
這兩個名字他每天都要想上幾十遍。一想起來,胸口就跟壓了塊石頭似的,喘不過氣。
他跟了十幾年的兄弟,說走就走,說叛就叛,最後還站在楚天那邊跟他動手。
還有楚天那一腳。
他閉上眼,那天倉庫裡的畫面就往外冒——楚天站在月光裡,大天二和包皮站在他身後,三個人看著他,像看一條喪家犬。
“南哥,換藥了。”
護士推門進來,端著托盤。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圓臉,說話輕聲細語的。
陳浩南坐起來,把右手伸過去。
護士拆開繃帶,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面板。傷口已經結痂了,但腫還沒完全消。她用棉籤蘸著藥水,一點點往上塗。
“還疼嗎?”
“不疼。”
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塗藥。
她在這幹了三年,見過各種病人。有摔斷腿的,有中風偏癱的,有癌症晚期來等死的。可像陳浩南這樣的,她第一次見——從送來那天起,一句話不說,一個人不見,每天就是躺著發呆。
她知道這人不是普通人。送他來的那幾個,穿黑衣服,眼神兇,說話粗聲粗氣,一看就是道上混的。
可她不敢問。
塗完藥,重新包紮好,護士端著托盤往外走。
走到門口,陳浩南忽然開口。
“今天幾號了?”
護士愣了一下,回頭說:“二十三號。”
陳浩南點點頭,沒再說話。
護士推門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陳浩南靠在床頭,盯著窗外那棵老槐樹。風吹過來,葉子嘩嘩響,有幾片黃的飄下來,落在窗臺上。
二十三號。他在這個鬼地方,已經待了十七天了。
下午三點,有人敲門。
陳浩南以為是護士,沒吭聲。
門開了,進來的卻是個陌生人。
四十來歲,平頭,穿深灰色夾克,臉上帶著笑。那笑看起來挺和氣,可眼神不對——太沉,太穩,不像普通人。
“陳浩南?”
陳浩南盯著他,沒說話。
那人關上門,走過來,在床邊那把塑膠椅上坐下。
“別緊張,我不是來找麻煩的。”
陳浩南還是沒說話。
那人從兜裡掏出煙,遞過來一根。陳浩南沒接。
他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
“我叫國華。倪先生讓我來的。”
陳浩南眼神動了動。
倪先生。倪永孝。
他沒說話,等著國華繼續。
國華也不急,又吸了口煙,才慢慢開口。
“倪先生聽說你在這兒養傷,讓我來看看。順便帶句話。”
陳浩南終於開口:“甚麼話?”
國華看著他,臉上那笑淡了些,眼神卻更沉了。
“倪先生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陳浩南沉默了幾秒。
“我跟倪永孝沒交情。”
“現在沒有,以後可以有。”國華把煙掐滅,隨手扔進床頭的紙杯裡,“倪先生讓我問你一句話——你想不想報仇?”
陳浩南盯著他,沒接話。
國華繼續說下去:“楚天搶了你的地盤,撬了你的人,把你打成這樣。你就這麼躺著,甚麼都不做?”
陳浩南的手攥緊了床單。
國華看著他的反應,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倪先生的意思很簡單。你出去之後,跟我們合作。你要地盤,倪先生給你;你要人,倪先生給你。條件只有一個——楚天的事,你得出力。”
陳浩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草木的氣息。遠處有人在割草,割草機的聲音嗡嗡的,聽著讓人心煩。
“我怎麼知道倪永孝不是在利用我?”
國華笑了。
“當然是利用。”他說,“你也利用他,互相利用,這有甚麼問題?”
陳浩南沒說話。
國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陳浩南,你現在還有甚麼?地盤沒了,兄弟沒了,連手都廢了一隻。就剩一條命,還在這兒躺著養傷。”他回過頭來,“倪先生給你機會,是看得起你。你要是不要,那就算了。”
陳浩南盯著他的背影,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倪永孝是甚麼人,他清楚。尖沙咀的土皇帝,三合會的幕後掌權者,笑面虎一樣的人物。跟這種人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可他還有別的路嗎?
大天二和包皮已經站在楚天那邊了。他那些舊兄弟,散的散,跑的跑,還有幾個留在身邊的,也是看在錢的份上,不是看在他陳浩南的面子上。
他甚麼都沒了。
國華轉過身來,看著他。
“想好了?”
陳浩南抬起頭。
“我要甚麼,倪永孝都給?”
“給。”國華說,“只要你能幫上忙。”
陳浩南沉默了幾秒,終於點了點頭。
“行。”
國華笑了,這回是真的笑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床頭櫃上。是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一個地址。
“三天之後,你來這個地方。倪先生要見你。”
陳浩南看了一眼那張名片,沒動。
國華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對了,倪先生還有句話讓我轉告你。”
“甚麼?”
“他說,大天二和包皮現在過得挺滋潤。大天二管著碼頭,包皮跟著他幹,倆人每天吃香的喝辣的,比跟著你的時候強多了。”
陳浩南的臉色變了。
國華看著他那張臉,笑意更深了。
“好好養傷。三天後見。”
門關上了。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陳浩南坐在床上,盯著那張名片,盯了很久。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名片吹得飄起來,落在地上。他沒去撿。
腦子裡反覆轉著國華最後那句話——“比跟著你的時候強多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床上。
左手。右手還裹著繃帶,動不了,只能用左手。可左手沒力氣,砸下去軟綿綿的,甚麼動靜都沒有。
他盯著自己那隻纏滿繃帶的右手,眼睛裡全是血絲。
傍晚六點。
陳浩南穿著那身從療養院出來時穿的衣服——皺巴巴的T恤,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一雙舊運動鞋。站在那張名片上的地址門口。
是個茶樓,不起眼,門臉很小,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招牌。
他推門進去。
裡面光線很暗,幾張八仙桌,幾個老頭在喝茶下棋。沒人抬頭看他。
櫃檯後面站著箇中年人,見他進來,點了點頭,往裡面指了指。
陳浩南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裡面有一扇門,門上掛著簾子。
他走過去,掀開簾子。
裡面是個包間。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茶具,茶還冒著熱氣。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白襯衫,金絲眼鏡,斯斯文文的,像個大學老師。
倪永孝。
他見陳浩南進來,站起身,笑了笑。
“陳浩南,久仰。”
陳浩南站在門口,沒動。
倪永孝也不介意,做了個請的手勢。
“坐。茶剛沏好。”
陳浩南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倪永孝給他倒了杯茶,推過來。
“嚐嚐。武夷山的大紅袍,朋友送的。”
陳浩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甚麼味沒嚐出來,只覺得燙。
倪永孝自己也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
“國華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陳浩南看著他。
“我想知道,你為甚麼找我?”
倪永孝笑了。
“因為你恨楚天。”
他說得很輕,卻每個字都砸在陳浩南心上。
“恨一個人,是最好的動力。”倪永孝繼續說,“我不需要你對我忠心,也不需要你替我賣命。我只需要你恨楚天,想弄死他。這就夠了。”
陳浩南沉默著。
倪永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楚天這個人,不簡單。我跟他鬥了這麼久,沒佔到甚麼便宜。”他放下茶杯,看著陳浩南,“所以我要找幫手。越多越好。”
陳浩南終於開口。
“你要我做甚麼?”
倪永孝看著他,眼神很沉。
“現在不用做甚麼。先把傷養好。”他頓了頓,“等需要你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你。”
陳浩南盯著他,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甚麼。可那張臉太穩了,甚麼都看不出來。
“你就不怕我反悔?”
倪永孝笑了。
“不怕。”他說,“因為你沒別的路。”
陳浩南沒說話。
倪永孝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養傷。有訊息我會讓人通知你。”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對了,大天二和包皮那邊,我會讓人盯著。你放心,他們跑不了。”
門簾落下,倪永孝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陳浩南一個人坐在包間裡,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窗外,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端起那杯涼茶,一口喝完。
苦的。
回到療養院,已經快九點了。
護士見他回來,鬆了口氣。
“陳先生,你去哪兒了?也不說一聲,我以為你……”
“我沒事。”陳浩南打斷她,推門進了病房。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反覆轉著今天的事——倪永孝那張斯文的臉,那句“因為你恨楚天”,還有最後那句“他們跑不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難看,像哭。
“大天二,包皮。”他自言自語般念著這兩個名字,“你們等著。”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滿院子都是白的。
可那白,看著冷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