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裡他哪兒都沒去,就窩在那個十幾平的出租屋裡,盯著天花板發呆。床底下的五十萬像塊烙鐵,燙得他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想那些事——照片、財叔、保險櫃、阿樂那張青紫的臉。
第四天下午,手機響了。
是條簡訊,陌生號碼:“今晚八點,碼頭三號倉庫。有人要見你。”
條子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刪了簡訊,起身洗了把臉。
晚上七點五十,條子出現在碼頭三號倉庫門口。
這一片他熟。以前當便衣的時候沒少來,後來給陳浩南看場子那陣也來過幾次。倉庫早就廢棄了,鐵門鏽跡斑斑,門上掛著把大鎖,看著像是鎖著,其實一推就開。
他推門進去。
倉庫裡很黑,只有屋頂破了個洞,漏下來一束月光。地上堆著些爛木箱和廢鐵皮,空氣裡全是黴味和鏽味。
“來了?”
一個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條子循聲看去,一個人從木箱後面走出來,慢慢走進那束月光裡。
四十來歲,光頭,臉上有道疤,眼神很沉。
黑鬼。
條子心裡跳了一下。
他在賭場裡見過這人幾次——三合會的堂主,倪永孝手下的四虎之一。每次來都是前呼後擁,進了門直接上二樓貴賓廳,從不在一樓停留。
這種人,怎麼會約他見面?
“條子哥,”黑鬼走近兩步,上下打量著他,“久仰。”
條子沒動,也沒說話。
黑鬼笑了笑,從兜裡掏出煙,遞過來一根。條子接過,沒點。
“別緊張,”黑鬼自己點上煙,吸了一口,“我不是來為難你的。”
“那你是來幹甚麼的?”
黑鬼吐出一口煙,在月光裡慢慢散開。
“有人讓我帶句話給你——這兩天別露面,風頭緊。”
條子盯著他:“誰?”
黑鬼沒直接回答,反而問:“你前幾天去過金碧輝煌三樓吧?”
條子心裡一緊,臉上卻沒露出來。
“甚麼意思?”
“別裝了。”黑鬼彈了彈菸灰,“那天晚上監控被人動了手腳,財叔查了三天,沒查出是誰。但他猜得到。”
條子沉默著。
黑鬼繼續說:“他猜是楚天的人。但倪永孝不信。”
“為甚麼不信?”
“因為倪永孝覺得,楚天不會用你這種人來幹這種事。”黑鬼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玩味,“太明顯,太容易暴露。”
條子沒說話,心裡卻飛快地轉著。
黑鬼這話是甚麼意思?試探他?還是真的在傳話?
“你到底是誰的人?”他問。
黑鬼笑了笑,把煙掐滅,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我是我自己的人。”
他往前走了兩步,和條子面對面站著。
“你回去告訴楚天,就說我黑鬼想見他一面。地方他定,時間他定,我一個人來。”
條子愣住了。
“你……你要見楚天?”
“對。”黑鬼說,“有些話,只能當面說。”
條子盯著他看了幾秒,腦子裡亂得很。
三合會的堂主,倪永孝的心腹,要見楚天?
這是甚麼局?
“你不信我?”黑鬼問。
條子沒回答。
黑鬼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是一個手機。
“這手機裡只存了一個號碼,是楚天的。你讓他打過來,我親口跟他說。”
條子接過手機,沉甸甸的。
黑鬼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往黑暗裡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條子哥,”他頭也沒回,“你跟我一樣,都是給人當刀的命。但刀也得選對握刀的人。”
說完,他消失在黑暗裡。
條子站在倉庫裡,攥著那個手機,手心全是汗。
他在裡面待了很久,直到那束月光移開,才推門出去。
外面起了風,碼頭上的浪拍得嘩嘩響。他沿著岸邊走,走出幾百米,才掏出自己的手機,撥了那個熟記於心的號碼。
“喂?”
“天哥,是我。”
“說。”
條子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包括黑鬼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手機還在你手裡?”
“在。”
“收好。”楚天說,“這件事,你誰都別說。”
條子應了一聲。
“還有,這幾天你繼續歇著。等我訊息。”
電話掛了。
條子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黑沉沉的海面。浪一層一層湧上來,打在堤壩上,碎成白沫。
他把那個手機揣進貼身的內兜裡,轉身往回走。
楚天坐在飛天酒吧三樓的辦公室裡。
對面坐著瑪麗。
“黑鬼想見你?”瑪麗皺起眉頭。
楚天點點頭。
“甚麼時候?”
“還沒定。”
瑪麗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這個人,我知道一些。”她說,“他跟倪永孝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
楚天等著她繼續。
“倪家五虎你知道吧?韓琛、國華、黑鬼、甘地、文拯。韓琛死了之後,倪永孝把三合會的分成改了,堂口的錢少了一半。其他幾個不敢吭聲,就黑鬼,當面頂過倪永孝兩次。”
瑪麗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倪永孝當時沒說甚麼,但過後把黑鬼的生意砍了三成,分給了甘地和文拯。從那以後,黑鬼就再沒去過倪家的堂會。”
楚天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
“你覺得他可信?”
瑪麗想了想,搖搖頭。
“談不上可信不可信。這種人,只信利益。”
楚天笑了笑。
“那就好辦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
“你幫我約他,明天晚上,還是碼頭三號倉庫。”
瑪麗點點頭,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楚天,”她看著他,“黑鬼這個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會傷著自己。”
楚天沒回頭。
“我知道。”
第二天晚上八點,碼頭三號倉庫。
楚天一個人來的。
他到的時候,黑鬼已經在那兒了。還是昨天那個位置,站在那束月光裡,見他進來,點了點頭。
“楚天。”
“黑鬼哥。”
兩人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急著開口。
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照在兩人中間的地上,像一道分界線。
黑鬼先開口了。
“你膽子不小,一個人來。”
楚天笑了笑。
“你也是。”
黑鬼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從兜裡掏出煙,遞過來一根。楚天接過,點上。
兩人抽著煙,誰都沒說話。
一根菸抽完,黑鬼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楚天,我找你,是想跟你做筆買賣。”
楚天沒接話,等著他繼續。
黑鬼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束月光裡。
“倪永孝這個人,我跟了十幾年。他甚麼德性,我比誰都清楚。”他頓了頓,“外面的人看他,斯文、儒雅、體面。可我知道他是甚麼東西——冷血、多疑、吃人不吐骨頭。”
楚天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你跟他鬥了這麼久,應該也領教過了。”黑鬼看著他,“但我告訴你,你看到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倪家的底,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有多深?”
黑鬼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想該不該說。
“警署有人,”他終於開口,“而且是能說了算的那種。”
楚天眼神微微一動。
“黃署長?”
黑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果然知道。”
他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是繼續說下去。
“但黃署長只是一個。倪永孝這些年,餵飽了多少人,只有他自己知道。賬本上記著的那些,只是小頭。”
楚天盯著他。
“賬本在哪兒?”
黑鬼搖搖頭。
“不知道。但我知道誰能拿到。”
楚天等他繼續。
“財叔。”黑鬼說,“倪永孝的心腹,跟了他二十多年。賬本的事,只有財叔知道。”
楚天沉默了幾秒。
“你告訴我這些,想要甚麼?”
黑鬼看著他,眼神很沉。
“我要倪永孝死。”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
楚天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黑鬼繼續說下去:“他死了之後,倪家的生意歸誰?甘地?文拯?那兩個廢物,扶不起來。國華?國華是他的人,不會反。只有我。”
他頓了頓,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楚天面前。
“我要尖沙咀。”
楚天看著他,忽然笑了。
“尖沙咀那麼大,你一個人吃得下?”
黑鬼也笑了。
“所以我才找你合作。”
他指了指楚天,又指了指自己。
“你拿你的,我拿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楚天沉默了幾秒,問:“倪永孝死了之後,三合會怎麼辦?”
黑鬼想了想,說:“瑪麗。”
楚天眼神微微一動。
“瑪麗?”
“對。”黑鬼說,“她是韓琛的遺孀,三合會那幫老傢伙認她。讓她坐那個位置,沒人會說甚麼。”
楚天看著他,心裡飛快地轉著。
黑鬼這個人,比他想象的要精明得多。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了。
“你就不怕我過河拆橋?”
黑鬼笑了。
“怕。所以我會留一手。”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楚天。
是一個隨身碟。
“這裡面,是我這些年收集的,關於倪永孝的東西。不完整,但夠你用的。”
楚天接過隨身碟,掂了掂。
“你現在給我,就不怕我拿著東西跑了?”
黑鬼搖搖頭。
“你不會。”他說,“你不是那種人。”
楚天盯著他看了幾秒,把隨身碟揣進兜裡。
“明天開始,我的人會盯緊財叔。有訊息,我通知你。”
黑鬼點點頭。
兩人相對而立,月光照在中間的地上,像一道界碑。
黑鬼忽然問:“楚天,你說這世上,甚麼最值錢?”
楚天想了想,說:“命。”
黑鬼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對,命。”他笑著說,“我的命,你的命,倪永孝的命——都值錢。”
他笑著往後退,退進黑暗裡。
“記住你說的話,楚天。”
聲音消失在黑暗裡。
楚天一個人站在倉庫裡,看著那束月光,很久沒動。
回去的路上,烏鴉開著車,從後視鏡裡看了楚天好幾眼。
“天哥,那人可信嗎?”
楚天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不可信。”
烏鴉愣了一下。
“那你還……”
“但他現在有用。”楚天打斷他,“有用的時候,就用。等沒用了再說。”
烏鴉沒再說話,專心開車。
楚天閉上眼睛,腦子裡反覆轉著黑鬼說的那些話。
財叔,賬本,黃署長,警署的人,倪家的底。
還有那句話——“我要倪永孝死。”
他忽然睜開眼,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瑪麗,幫我查查財叔這個人。越詳細越好。”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掛了。
楚天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燈,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