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程運濤見他這般沉穩,眼中欣賞之色更濃,心裡甚至冒出些別的念頭來。
這年輕人,怎麼看怎麼順眼。
“客氣甚麼,這都是你應得的。
小天啊……”
程運濤還想再聊幾句,一旁早就等得心急的程樂兒卻抓住了機會。
“爸,既然您都答應了,就趕緊去談正事吧!”
她利落地打斷父親的話,一把拉起楚天就往辦公室外走,“我和阿天還要去吃晚飯呢,不耽誤您了!”
楚天被她拉著,只得回頭朝程運濤投去一個略帶歉意的無奈眼神。
“這丫頭……”
程運濤望著女兒風風火火的背影,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抬手朝楚天揮了揮,算是道別。
等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門後,程運濤臉上的笑意才緩緩收起,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他走出辦公室,找到那位戴著黑框眼鏡、身著職業套裝的秘書,正色吩咐道:“立刻聯絡李總他們,還有商業街專案的其他幾位投資人。
告訴他們,五號地皮,我這邊有眉目了。”
“不得不說,這靚仔天是真有本事,竟然真把忠信義給打垮了。”
大埔區警署坐落於片區南側。
以往,即便有警署在此坐鎮,這片地方也依舊不太平,街頭巷尾總能看到古惑仔的身影。
對於這些人,警員們也是左右為難:抓吧,多半隻是打架 、小偷小摸,關上個十天半月又得放出來,期間還得管飯;不抓吧,他們又時常 ,攪得四鄰不安。
為此,警署上下沒少頭疼。
不過,自從楚天橫空出世,將大埔區的大小勢力整合起來之後,情況倒是有了些變化。
雖然街面上混的人不見減少,但在明確的規矩約束下,當街 、尋釁滋事的事件確實少了許多。
警員們的日常巡邏壓力減輕了不少,不必時刻緊繃著神經維持秩序。
此時正值下午交接班的時分,警署裡聚集了不少休息的警員,眾人湊在一起,閒聊的話題總離不開最近風頭正勁的人物——那位綽號“靚仔天”
的楚天。
大埔區的變化,乃至整個江湖近來的動盪,似乎都繞不開這個名字。
“那是他一個人厲害嗎?要我說,還是咱們洪署長棋高一著。”
另一名警員聽了,卻有些不以為然,出聲為自家署長洪瑞麒說話,“要不是署長提前得到訊息,帶人設伏,一舉抓住了忠信義的龍頭連浩龍,靚仔天哪能那麼容易得手?”
“但據我所知,洪署長的情報源頭正是靚仔天。”
另一名警員此時出言反駁。
“這……”
先前維護洪瑞麒的那位頓時語塞。
又有一人接話道:
“小張,你那日不在場。
連浩龍能被逮住,根本就是靚仔天一手推動。
說實在的,身為警察不該稱讚江湖中人,可楚天這人的手腕,當真叫人不得不服!”
提起那日情景,這名警員眼中仍掠過一絲震動。
“確實,那靚仔天絕非池中之物,梟雄之姿,尋常人難及。”
“所幸這人行事尚有底線,未涉違法勾當,反倒讓大埔區近來太平不少,也算功勞一樁。”
“而且啊,靚仔天生得是真俊,簡直合我眼緣。”
一番話引得當晚在場幾人紛紛感嘆,更有一名女警望著虛空出神,脫口說了些不太合規矩的遐想。
“哼!”
一聲冷嗤忽然從門口傳來。
眾人轉頭,只見一行人步履生風地踏入。
為首是位白髮蒼蒼的老者,一身灰褐中山裝挺括齊整。
身後跟著數名西裝男女:戴眼鏡的男子與一名姿容出眾的女子氣質幹練,似是隨行助理;另有四名體格魁偉的壯漢分立兩側,目光如炬,令人望之生畏。
剛才那聲冷哼,正是出自老者之口。
“先生您好,請問需要甚麼協助?”
接待警員迅速上前,禮貌詢問。
“我要見你們署長。”
老者眉頭緊鎖,聲線低沉。
“請問您如何稱呼?有甚麼事由?署長公務繁忙,若不緊急,或許我能代為處理?”
接待員依舊態度恭敬。
洪瑞麒畢竟是一署之長,並非隨意可見。
“王氏集團,王老四。
現在夠不夠見你們署長?”
老者深諳規矩,不再迂迴,徑直亮明身份。
“請您稍候,我立刻通報。”
接待員雖未聽過“王氏集團”
之名,卻察覺得出對方來歷不凡,當即轉身上樓,尋到重案組組長羅頂:
“羅督察,樓下有位自稱王氏集團王老四的先生要見洪署長,但未說明來意。
您看如何處理?”
“王氏集團……王老四?”
羅頂對這名號有所耳聞。
王氏集團的董事長正是王老四,但集團根基遠在油尖旺區,為何突然親赴大埔,直奔警署而來?
“明白了。
先請王先生到二樓會議室稍坐,我即刻向署長報告。”
王氏集團在港島雖非頂尖,卻也躋身前十之列,羅頂不敢怠慢,匆匆登上三樓,向洪瑞麒辦公室而去。
“哦?王老四終於坐不住了?”
洪瑞麒聽罷,唇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王老四——人稱四爺,正是連浩龍背後的倚仗。
當初洪瑞麒聯合他區打壓忠信義,便是此人出手攔阻,讓他首度交鋒便鎩羽而歸。
但今時不同往日。
連浩龍已成了他掌中之物,主動權在握。
那些曾丟了的顏面,也是時候一點點拾回來了。
羅頂的神情有些茫然,他擅長破案,卻在人情往來上略顯生澀。”無妨,領我去見他們吧。”
洪瑞麒擺了擺手,徐徐站起。
“是,人已經請到二樓會議室了。”
羅頂當即正色回應。
“好。”
洪瑞麒略一頷首,便徑直出了辦公室,朝樓下走去。
會議室內,王老四已然端坐在客椅中,身後立著他的助理與保鏢。
洪瑞麒目光掃過,並未在意,也未同王老四寒暄,只自顧自地在主位落座,隨後抬眼望向對方,嘴角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王老四同樣靜默不語,只是面色沉肅地回視著洪瑞麒。
兩人之間彷彿有無形的鋒刃在空氣裡交碰,會議室內的氣氛凝滯得近乎沉重。
終究是王老四先打破了這片沉寂。
他開口道:“洪署長,久聞不如一見,今日得見,氣度果然不凡。”
“哈哈哈,我有甚麼不凡?”
洪瑞麒輕笑一聲,語氣平淡,“王董執掌王氏集團,明面風光,暗裡亦經營著不少門路,那才稱得上真正的不凡。
卻不知今日忽然光臨我們大埔區警署這處小地方,所為何事?”
這話裡隱隱帶著刺,王老四的臉色當即陰沉下去。
他聽得出洪瑞麒話中所指——正是連浩龍那樁事。
既已點到此處,王老四也無心再周旋,面色一凜,冷聲道:“洪署長,既然這樣,我便直說了。
聽聞昨夜你們扣下了連浩龍,我今日是來保釋他的。”
“哦?”
洪瑞麒微微一笑,語氣依舊平淡,“不準保。”
王老四目光一沉,深深看了洪瑞麒一眼,朝身後助理擺了擺手。
戴著眼鏡的男助理立刻從公文包中取出一張支票,置於會議桌上。
王老四以指壓住支票,腕上稍一使力,那張薄紙便順著光潔的桌面滑向洪瑞麒面前。
“這是一百萬,權作保證金。”
“抱歉。”
洪瑞麒看都未看那張支票,只是帶著些許嘲弄望向王老四,緩緩道,“還是不準保。”
“你——”
王老四頓時怒起,一掌拍在桌面上,厲聲喝道,“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呵呵。”
洪瑞麒輕蔑地笑了笑,身子往後一仰。
椅腳與地面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
待退到合適的距離,他才停下,隨即左腿往會議桌上一架,右腿閒閒地疊了上去,姿態張揚道:“莫說是你王老四,今日任是誰來,這人我也絕不放出。”
“好,很好。”
王老四眼中湧起怨毒,咬緊牙關緩緩坐了回去,森然道,“但願待會兒,你還能這般硬氣。”
“呵。”
洪瑞麒只回以一聲冷笑,靜待對方接下來的動作。
王老四不再看他,轉而朝身後伸出右手。
助理會意,自包中取出一部小巧的諾基亞手機遞上。
王老四接過,在按鍵上快速按下一串資訊,傳送出去後隨手將手機往後一拋。
助理慌忙接住。
而王老四已再度轉向洪瑞麒,目光如淬毒的刀。
洪瑞麒嘴角仍噙著那絲嘲諷的弧度,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碼。
王老四能用的法子無非是託人走門路。
港島警隊共劃分七個總區,下設二十餘分割槽,各總區之間許可權分明、互不牽扯。
他所在的大埔分割槽正歸屬新界南總區轄制。
洪瑞麒早就料到王老四會動這方面心思,事先已與新界南總區的負責人通了氣。
因此王老四這番奔波,註定是白費力氣。
然而洪瑞麒沒料到的是——
僅僅過了一分鐘,一名年輕警員猛地推開會議室的門,神色緊繃地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洪長官,新界南總區的齊署長有緊急電話找您!”
這話讓原本穩坐如山的洪瑞麒心頭驟然一沉。
他深深瞥了王老四一眼,快步離開會議室。
王老四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自然清楚新界南總區那位署長已打點不通。
可如今的港島,明面上由港人自治,實際掌舵的仍是英倫方面。
恰巧,他在英倫那邊有些門道。
五分鐘後。
洪瑞麒返回會議室時,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如何?現在總能放人了吧,洪——署——長——”
王老四拖長聲調,一字一頓,話裡透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洪瑞麒深吸一口氣,強壓住胸腔翻湧的怒火,嗓音沙啞道:“王老四,算你厲害。”
“哼,給你體面你不要,就別怪別人不給體面了。”
王老四冷笑著站起身,拈起桌上那張空白支票,當著他的面緩緩撕成碎片。
紙屑紛揚落下。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只留下輕飄飄一句話:
“放人吧。
你扳不倒我的。”
洪瑞麒臉上青白交錯,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最終他還是朝著屬下羅頂無力地擺了擺手:“……去辦手續吧。”
羅頂臉色同樣難看,卻還是快步追上王老四一行人,領著他們走向關押連浩龍等人的監區。
“四爺!”
見到王老四出現,連皓東和阿汙等人立刻撲到欄杆前,眼中燃起希望。
唯獨連浩龍垂首站在陰影裡,不敢抬頭。
這次的臉,算是丟盡了。
“哼。”
王老四從鼻子裡噴出一聲,目光如刀子般掃過幾人。
連皓東等人頓時縮起肩膀,大氣不敢出。
此時羅頂已取來鑰匙,“咔嗒”
一聲開啟鐵門,面無表情地說:“你們可以走了。
立刻離開。”
連皓東第一個衝了出去——牢裡那股壓抑的氣息幾乎讓他窒息。
“多謝四爺救命!”
他和其他幾人圍到王老四身邊連連躬身。
王老四卻始終沒應聲,只將視線投向最後踱出牢門的連浩龍。
“四爺,這次是我冒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