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中紀委駐廣東辦事處。
值班室電話響起時,辦事員小王正在打瞌睡。他接起電話,聽到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
“我要舉報趙瑞龍。證據已傳送至你們的內網加密郵箱,查詢碼‘清風2023’。”
電話結束通話。
小王愣了兩秒,立即登入內網系統。輸入查詢碼後,螢幕上彈出一個加密資料夾,需要處級以上許可權才能開啟。
他叫醒值班副主任。副主任輸入密碼,資料夾解鎖——裡面是十幾份銀行流水、照片、錄音文字稿,還有一份詳細的時間線圖。
“我的天……”副主任臉色發白,“這要是真的……”
“要不要上報?”
“報!立刻報!”
幾乎同一時間,香港廉政公署、警務處內部調查科、三家媒體的主編郵箱,都收到了同樣的郵件。
芽子坐在網咖角落,看著傳送成功的提示,關掉了電腦。她走出網咖,暴雨將她瞬間淋透。
街對面,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降下車窗。阿成坐在駕駛座,朝她點了點頭。
芽子沒有躲,徑直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葉哥要見你。”阿成說。
“帶路。”
車駛向北角。雨刷瘋狂擺動,車窗外的香港在暴雨中模糊變形。
……
凌晨四點,葉天餘別墅。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檯燈。葉天餘坐在陰影中,面前攤著三份檔案。
芽子渾身溼透地走進來,頭髮貼在臉上,眼神卻亮得嚇人。
“坐。”葉天餘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喝點甚麼?薑茶驅寒。”
“不用。”芽子站著不動,“要殺要剮,痛快點。”
葉天餘笑了:“我為甚麼要殺你?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芽子愣住。
“那些證據,有一半是我讓吉米給你的。”葉天餘點了支菸,“銀行流水是真實的,但時間線我調整過。照片是真的,但背景故事……我編了一部分。”
“你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舉報的趙瑞龍,確實有問題。但問題比你想的更大。”葉天餘遞過一份檔案,“看看這個。”
芽子接過,越看手越抖。檔案顯示,趙瑞龍不僅收受葉天餘的賄賂,還透過離岸公司轉移了至少二十億國有資產到海外。其中五億,用於在美國拉斯維加斯購買賭場股份——那家賭場,正是趙老孫子欠債的地方。
“你……你早就知道?”
“從第一次見趙瑞龍開始,我就在查他。”葉天餘吐出口煙,“他以為我是他的白手套,卻不知道,我隨時準備斷他的手套。”
“那你為甚麼現在才動手?”
“因為時機到了。”葉天餘調出電腦畫面,“三天前,趙老的政敵在內部會議上發難,要求徹查趙家海外資產。你這份舉報,正好給他們遞了刀子。”
芽子渾身發冷。她以為自己在下棋,卻不知自己早已是棋子。
“那隨身碟裡的其他證據呢?你打點關係的那些記錄……”
“都是真的。”葉天餘坦然道,“但我打點的那些人,現在要麼退休了,要麼……也正在被調查。芽子,你知道甚麼叫‘棄子’嗎?”
芽子跌坐在椅子上。她終於明白——葉天餘早就準備好,把所有人都當成棄子,包括他自己的一部分。
“你連自己都算計?”
“最好的棋手,連自己都能犧牲。”葉天餘掐滅煙,“那些記錄曝光後,我的物流園專案會暫時擱置,天餘國際股價會暴跌,甚至可能被停牌。但這值得——因為趙家倒了,我就少了一個要分我51%股份的人。”
窗外暴雨如注。
“那你叫我來的目的是甚麼?”芽子聲音沙啞,“炫耀你的算計?”
“不。”葉天餘看著她,“我想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合作。”
“甚麼?”
“趙家一倒,留下的權力真空,很多人會搶。”葉天餘說,“我需要一個在警隊內部的人,幫我穩住局面。而你……需要重新證明自己的價值。”
芽子冷笑:“你讓我當你的保護傘?”
“是互利。”葉天餘糾正,“我給你重新調查我的權力——真正的權力。你可以查我所有的生意,只要合法。但作為交換,你要幫我擋掉那些不守規矩的對手。”
“我憑甚麼信你?”
“憑這個。”葉天餘推過第二份檔案。
那是一份器官捐獻協議和DNA報告。捐獻者是葉天餘,受捐者……是那個在碼頭縱火案中喪生的小女孩的母親。
“她三年前查出尿毒症,需要換腎。”葉天餘輕聲說,“我上週做了配型,成功了。手術安排在下個月。”
芽子看著報告,手在顫抖。
“為甚麼現在才做?”
“因為現在才能做。”葉天餘苦笑,“三年前我只是個四九仔,做不了配型。現在我是葉天餘,可以動用最好的醫療資源。那個母親……她恨了我三年。我不想讓她知道是我捐的腎,手術會用匿名方式。”
芽子沉默了足足五分鐘。
“如果我拒絕合作呢?”
“你會被調去檔案室,永遠接觸不到一線。”葉天餘平靜道,“你的家人會平安,你弟弟的簽證不會受影響。但你再也查不了案。”
“這是威脅?”
“是選擇。”葉天餘站起身,“芽子,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你可以繼續當那個‘正直’的警察,在檔案室裡腐爛。或者,你可以出來,用我的資源,做你想做的事——抓真正的壞人。”
他走到窗邊:“趙瑞龍只是開始。他背後還有更多人,更多腐爛的根。你敢不敢,跟我一起挖?”
暴雨敲打玻璃。芽子看著葉天餘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前所未有的陌生,也前所未有的真實。
“我需要考慮。”
“你有一小時。”葉天餘看了眼手錶,“一小時後,廉政公署會公佈第一批調查名單。如果你的名字不在‘舉報有功人員’裡,就會被划進‘涉嫌洩密人員’。”
……
凌晨四點三十分,北京。
趙老被緊急電話吵醒。聽完彙報後,他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他走到書房,開啟保險櫃,取出一把手槍。但最終,他沒有用槍,而是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老陳,我認輸。”趙老的聲音異常平靜,“瑞龍的事,我不管了。但我孫子在美國……”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孩子可以回來,但瑞龍必須留下。”
“好。”
結束通話電話後,趙老坐了一夜。天亮時,秘書發現他中風倒地,送醫搶救。
……
凌晨五點,香港警務處。
總督察看著電腦螢幕上的內部通知,冷汗直流。通知顯示,李芽子督察因“提供關鍵線索,協助偵破重大貪腐案”,記大功一次,即日起調任商業罪案調查科副主管。
而他自己……因“涉嫌包庇趙瑞龍相關企業”,停職接受調查。
手機響了,是葉天餘。
“劉sir,早上好。”葉天餘的聲音很輕鬆,“聽說你要休假了?正好,我有個朋友想競選下屆警務處長,需要些支援。你看……”
總督察癱在椅子上:“……你要我怎麼做?”
……
清晨六點,吉米家。
門被暴力破開時,吉米正在收拾行李。三個蒙面人衝進來,按住他就打。
“葉天餘讓我問你……”為首的人踩著他的臉,“隨身碟是不是你給芽子的?”
吉米吐了口血沫:“是我又怎樣?”
“那就對不住了。”
刀光閃過。
吉米閉上眼睛。但預期的疼痛沒有到來。
他睜開眼睛,看見烏鴉站在門口,手裡提著滴血的刀。三個蒙面人已經倒地。
“葉哥讓我來救你。”烏鴉拉起他,“但也讓我問你——還想不想活?”
吉米慘笑:“我還有選擇嗎?”
“有。”烏鴉遞過一張機票,“去泰國,幫葉哥打理那邊的生意。十年內不要回香港。”
“如果我不去呢?”
“那這三個人,就是你的下場。”烏鴉踢了踢地上的屍體,“吉米,你太聰明,也太蠢。聰明到能看透葉哥的計劃,蠢到以為自己能左右逢源。”
吉米接過機票,看著上面的目的地——曼谷。
“告訴他……”吉米站起身,“我認輸。”
“他會很高興。”烏鴉轉身離開,“車在樓下,司機會送你去機場。你的護照和簽證都在車上。”
吉米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提起行李走出門。
電梯下行時,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見官仔森,想起第一次幫葉天餘做賬,想起芽子給他免罪協議時的眼神。
電梯門開啟,外面是晨光初現的香港。
他忽然明白,自己從來都不是棋手,甚至不是棋子——只是棋盤上的一粒灰塵,風一吹,就散了。
……
上午八點,半島酒店總統套房。
葉天餘和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吃早餐。中年人姓陳,是即將上任的港澳辦主任。
“趙老中風了。”陳主任喝了口咖啡,“瑞龍已經被控制。葉先生,你這次……動靜不小。”
“陳主任過獎。”葉天餘微笑,“我只是做了公民該做的事——舉報違法犯罪。”
“那你的物流園專案……”
“按規定重新投標。”葉天餘正色道,“絕對公平公正。如果中標,我會把專案利潤的10%捐給廉政公署的舉報人保護基金。”
陳主任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你很會做人。”
“都是陳主任教導有方。”
兩人相視而笑。
早餐後,陳主任離開。阿成走進來:
“葉哥,吉米上飛機了。烏鴉那邊處理乾淨了。另外……芽子答應了。”
“條件呢?”
“她要獨立的調查權,不受任何人干涉。包括您。”
“給她。”葉天餘點頭,“還有,安排她母親做全面體檢,費用公司出。”
“是。”
阿成猶豫了下:“葉哥,我有個問題。”
“說。”
“您真的要把腎捐給那個女人?手術有風險的……”
葉天餘看向窗外。暴雨已經停了,陽光刺破雲層。
“阿成,你知道我父親怎麼死的嗎?”
“不是說病逝……”
“是窮死的。”葉天餘輕聲說,“尿毒症,需要換腎,但我們沒錢。他死的那天,抓住我的手說:天餘,以後要做個好人。”
他轉過身,眼中有甚麼東西在閃爍:“我做了三年壞人,攢夠了錢。現在……我想試試做好人。”
阿成沉默,深深鞠躬,退了出去。
葉天餘獨自站在窗前,手機響了。
是趙瑞龍,從看守所打來的。
“葉天餘……”趙瑞龍聲音嘶啞,“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趙公子,一路走好。”葉天餘平靜道,“對了,你兒子在美國的賭債,我幫你還了。算是……感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
電話那頭傳來崩潰的哭聲。
葉天餘結束通話電話,刪除了號碼。
陽光完全出來了,照亮了整個維港。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芽子穿上嶄新的制服,對著鏡子整理警徽。
鏡中的女人,眼神堅定,卻不再天真。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走的將是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在黑白之間的灰色地帶,追逐她心中的正義。
手機響起,是新的任務:調查天餘國際稅務問題。
芽子收起手機,走出家門。
街角,阿成的車停在那裡。車窗降下,阿成遞過一個檔案袋:“葉哥給你的,第一個案子。”
芽子接過,開啟——裡面是三家競爭公司的行賄證據,其中一家,正是物流園專案的競爭對手。
“他這是……”
“葉哥說,既然是合作,就要有誠意。”阿成說,“這些人,是真正的蛀蟲。抓不抓,看你了。”
車開走了。
芽子站在晨光中,翻開檔案。
第一頁,觸目驚心。
她深吸一口氣,攔了輛計程車。
“去廉政公署。”
車輪轉動。
香港在晨光中甦醒,而這座城市的地下秩序,已經悄然改變。
棋局未終,棋子已換。
唯有執棋的手,還是那一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