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方寒再次踏入磐石會所。
這一次,他換上了一身素淨的白色麻布長袍,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
眉宇間的稚氣又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彷彿經過了沉澱與思考後的從容。
他周身的靈力波動比之前更加圓融,隱隱有向築基中期突破的跡象,顯然這幾日靜修體悟,收穫不小。
“李前輩。”方寒在清心亭見到林長生,依舊恭敬行禮,但眼神中多了一絲此前沒有的、類似“求道者”的篤定光芒。
“坐。”林長生正在用一塊軟布保養著那套“通絡針”,見他進來,放下手中的活計,目光溫和地打量了他一番。
“看來這幾日,你收穫頗豐。”
“全賴前輩指點。”方寒在對面坐下,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道出了此行目的,“前輩,晚輩此次前來,是有一事請教,亦是一事相求。”
“但說無妨。”
“經青石鎮一事,晚輩對前輩所言的‘慈悲’、‘行願’有了切身體會。體內那股力量,也因心念踐行而有所增長。”
方寒目光清澈,語氣認真,“晚輩深感,此道雖與尋常仙道不同,卻似乎更契合晚輩本心。晚輩願在此道上繼續前行,探索修行。只是……”
他頓了頓,露出些許迷茫:
“只是,前路該如何走?晚輩僅憑一本《靜心養性篇》和前輩寥寥數語的點撥,如盲人摸象。
此道似乎尚無名稱,亦無完整修行體系。晚輩……不知自己算是何門何派,又該如何自稱?”
來了。
林長生心中暗道,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種子已經發芽,是時候給它命名,給它一個明確的方向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方寒。
落在他體內那絲特殊能量之上,也落在他“灰中藏金”、帶著“寂滅新生”與“悲憫守護”意味的氣運之上。
“你體內之力,源於慈悲,顯於守護,帶有淨化邪祟、安定心神的特性,更有一絲……超脫生死、於寂滅中尋求新生的意蘊。”
林長生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你的行為,亦非簡單的行俠仗義,而是基於對弱小的守護,對苦難的不忍,對‘惡’的度化嘗試。”
他看著方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此道,我稱之為‘佛道’,或‘慈悲道’。而你,方寒,便是此道於此界,我所見的第一位,也是目前唯一一位修行者。”
方寒呼吸微微一滯,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唯一一位修行者”這樣的定位,還是讓他心頭劇震,既感榮幸,又覺壓力如山。
“至於你的法號……”林長生再次停頓,做深思狀,實則腦海裡飛快閃過前世關於佛教的零星記憶。
結合方寒氣運中的“寂滅”、“守護”特性,以及他那試圖“度化”魔修、守護小鎮的行為……
“地藏。”林長生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重量。
“地……藏?”方寒重複道,有些不解。
“地,乃大地,厚德載物,孕育萬物,亦埋葬萬物,象徵寂滅與承載。藏,是藏納,是守護,是於最深、最暗、最苦之處,依然發心守護,誓願度盡。”
林長生開始了他精心“魔改”後的闡釋,“地藏二字,與你體內那絲力量的特性。
與你行事的本心,與你氣運中那份‘於苦難中守護,於寂滅中求新生’的意味,皆隱隱相合。”
他頓了頓,用一種講述古老傳說的語氣道:
“在我所知的、極為模糊的遠古殘卷記載中,曾有一位發下驚天宏願的‘菩薩’,其名便為‘地藏’。
他曾立誓:‘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願身入最苦最惡之地,度盡一切罪苦眾生,方證菩提。
此願之宏大,此心之慈悲,此行之艱難,堪稱無上。”
他看著方寒逐漸睜大的眼睛,繼續道:
“當然,此界是否有‘地獄’,是否真有其人,已不可考。
但‘地藏’之名,及其所代表的‘於至苦處行大慈悲,發大宏願’的精神,卻可為你之楷模,為你指明方向。”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方寒喃喃重複著這句話,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與共鳴從心底升起,讓他渾身微微發顫。
這宏願……太宏大,太沉重,卻也……太契合他內心深處某種朦朧的、想要做點甚麼的衝動!
“前輩……”方寒聲音有些乾澀,“晚輩……何德何能,敢以此名自居?更不敢與那等傳說中的存在相比……”
“法號,是方向,是鞭策,亦是期許。”林長生肅然道。
“並非要你現在就去填平甚麼‘地獄’,而是要你銘記此名背後的精神——願為眾生故。
不避艱險,深入苦難,踐行慈悲,力行宏願!
你可願,承此名,擔此意,以此為你修行之路的燈塔?”
方寒——或者說,即將成為“地藏”的少年——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光芒劇烈閃爍。
掙扎、惶恐、激動、最終化為一片堅定。他猛地起身,後退一步,然後向著林長生,深深拜伏下去。
“弟子……願承此名!願以此‘地藏’之精神,為我道途之指引!多謝前輩賜名!”
“地藏……聽起來好酷!比‘方寒’有氣勢多了!”
一直在旁邊豎著耳朵聽、順便用爪子在地上亂畫的卡卡西,忍不住傳音給林長生,綠豆眼裡閃著興奮的光。
“工頭,龜龜也要個法號!要霸氣的!帶‘藏’字的!”
林長生沒理它,上前虛扶起方寒(地藏):
“既已承名,當立宏願,以定心志,以明道途。
你既感‘地獄不空’之願宏大,可依你自身所能及,發下屬於你‘地藏’的宏願。
此願需發自本心,契合你當前境遇與能力,但又需有一定格局與堅持。”
地藏起身,眼中迷茫盡去,只剩下清澈的堅定:“請前輩指點,弟子……該如何立願?”
林長生望向西方,那是青石鎮的方向,也是更廣闊的、充滿未知與苦難的南荒大地。
“今夜子時,流沙城西三十里,有一處名為‘靜思谷’的僻靜之地,星光極佳。
你可去那裡,對星空,對大地,對你所理解的‘眾生’,發下你的宏願。
記住,願由心生,言出法隨。
不必追求辭藻華麗,但求真心實意,能貫徹你未來修行歲月。”
是夜,子時。
靜思谷中,夜風微涼,星河璀璨。
地藏(方寒)獨自一人立於谷中一片平坦的巨石上,一身白衣在星光下顯得分外肅穆。
他閉目凝神,調整呼吸,體內那股溫熱的、帶著慈悲與淨化意味的力量,隨著《靜心養性篇》的法門緩緩流轉。
漸漸與他的心跳、呼吸達成某種和諧的韻律。
林長生、王胖子和卡卡西則隱在谷口上風處的一塊山岩之後,遙遙觀望。
王胖子手裡還拿著塊留影石,說是要記錄“歷史性時刻”。
谷中,地藏緩緩睜開眼,仰望著漫天繁星,目光似乎穿過了星辰,看到了這片大地上那些掙扎求存的凡人。
那些在底層掙扎的低階散修,那些被妖獸、魔修、天災、人禍所苦的芸芸眾生。
他想起了青石鎮鎮民感激的眼神,想起了那黑袍魔修眼中一閃而逝的恍惚與空洞。
也想起了自己修行路上的坎坷與所見所聞的諸多不公與苦難。
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憫與責任,混合著“地藏”之名帶來的沉重與激勵,在他胸中激盪。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面向蒼穹,朗聲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在寂靜的山谷中迴盪:
“弟子地藏,今對蒼穹星海,對厚土眾生,立此大願——”
他頓了頓,將心中所有感悟、所有決心、所有對“慈悲道”的理解,凝聚成最樸素也最沉重的誓言:
“願盡未來際,以我微薄之力,助此界眾生遠離怖畏、解脫煩惱!”
“遇苦難者,力所能及,必施援手!”
“遇不平事,力所能及,必主公道!”
“遇沉淪者,願以慈悲心,化其戾氣,引其向善!”
“此身此心,盡付此道。此願無盡,力行不輟!”
“天地為證,星月為鑑!”
話音落下最後一個字,地藏只覺得心頭一片澄明通透,彷彿卸下了某種枷鎖,又彷彿揹負上了更沉重但也更踏實的東西。
而就在他誓言完成的剎那——
“嗡!”
他體內那絲溫和的“慈悲之力”,彷彿被這堅定宏大的誓願徹底點燃,驟然變得明亮、活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運轉起來!
一絲淡金色的、充滿寧靜與守護意味的微光,不受控制地從他體表隱隱透出!
與此同時,以他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天地靈氣,似乎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產生了極其細微但確實存在的波動與共鳴。
夜空中的星光,似乎也在這一刻,格外明亮地照耀在他身上。
雖然異象範圍極小,持續時間也極短,不過兩三息便恢復平靜,但那瞬間的靈氣波動與地藏身上透出的淡金微光,卻真實不虛!
“我靠!”山岩後,王胖子手裡的留影石差點掉地上,他瞪大小眼睛。
難以置信地看著谷中恢復平靜、但周身氣息似乎更加圓融穩固了幾分的白衣少年,傳音給林長生的聲音都變了調:
“大哥!真……真讓他搞出動靜了?!這算不算……天道認證了你這瞎編的‘佛門’?!這特釀不會是功德之力吧???”
林長生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但更多是滿意和玩味。
看來這“宏願立道”的路子,結合方寒(地藏)那特殊的體質和能量,還真有點門道。
這微弱的天人感應和能量共鳴,或許就是他“佛力”或者說“願力”體系開始真正建立的標誌?
“哇!工頭!龜龜也要!龜龜也要發願!”卡卡西看得心癢難耐,立刻從林長生肩膀上人立而起,對著星空揮舞小爪子,用意念“莊嚴”宣告:
“我,卡卡西,今正式皈依佛門,法號‘星藏’!
發下大宏願:願吃遍諸天萬界所有美食!尤其是烤靈雞!願力加持,速速實……呃?”
它頓了頓,綠豆眼眨了眨,感覺好像少了點甚麼,轉頭看向林長生,龜殼上瞬間浮現一行字:
“星藏尊者感覺願力不足,難以溝通諸天美食界。工頭,先贊助十萬靈石買烤雞,增強願力,以證大道!”
林長生:“……”
王胖子:“……龜爺,您這願力,是不是太唯物了點?”
這時,谷中的地藏已經緩緩收斂了周身氣息,那淡金微光也內斂不見。
他轉過身,望向林長生等人藏身的山岩方向,雖然看不見,卻彷彿心有感應,再次遙遙一拜。
林長生從山岩後走出,王胖子和卡卡西跟上。
他走到地藏面前,看著這個眼神已然截然不同、找到了自己道路的少年,肅然道:
“地藏,從今日起,你便是此‘慈悲之道’於此界的先行者與開拓者!宏願已發,大道已開,前路漫漫,艱難險阻無數。你,可準備好了?”
地藏(方寒)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堅定,再無半分迷茫:
“弟子,準備好了。縱前路荊棘,亦當一往無前,踐行此願,不負‘地藏’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