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高懸,子時已至。
趙景換了一身黑色短打,束緊袖口與褲腳。
他坐在屋內,運轉摘息寶錄。
氣息一層層收斂,如水入沙,無聲無息。
片刻之後,他整個人的存在感降到了極低,彷彿屋中空無一人。
趙景睜開眼,推窗而出。
身形沒入夜色之中。
運京的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屋瓦上凝著薄薄的露水。趙景踩在瓦脊上,腳步極輕,連瓦片都未發出半點聲響。
趙景在屋脊間穿行,血氣感應鋪展開來。
這是血鶴神通的特性,不依賴氣息探查,而是透過血氣捕捉活物的位置。
方圓數十丈內,但凡有血肉之軀,在他的感應中便如同暗夜裡的燈火。
前方三十步,牆角拐彎處,一個暗哨。
趙景腳尖一點,身形無聲偏轉,從另一側屋頂掠過。
又行百步,巷口樹冠之下,兩個暗哨。
他繞了個弧線,從高處越過。
通幽司的暗哨佈置得不算稀疏,但趙景的感應方式太過特殊。那些暗哨防的是氣息外洩、腳步聲響,卻防不住一個以血氣為眼的人。
趙景如游魚穿梭,一路暢通無阻。
然而他並不知道,在月光照耀之處,有一道模糊的白影正悄無聲息地盯著他。
那白影立於遠處一座高樓的飛簷之上,身形朦朧,幾乎與月色融為一體。
與此同時,衛親王府。
宋沉端坐書房之中,原本正在看著手中卷宗的他,忽然抬起頭,唇角微微勾起。
“當真是憋得住。”
他將卷宗細細放好,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賞。
“如今才動。”
……
繪圖司內。
月光將石板路照得發白,兩旁的樹投下濃重的陰影。
陸文淵沿著牆根走著,腳步很輕。
他不想來。
可那幅觀想圖上他留下的臨時壓制手段撐不了太久,再拖下去,後果更難收拾。
幾個時辰前他回到偏舍,靜坐調息,將白日裡翻湧的情緒一點點壓回去。
身側那些無形之物安靜了許多,沒有再試探。
趁著狀態尚可,把活幹了。
石室就在前方。
陸文淵停下腳步,眉頭皺起。
門外空無一人,沒有看守。
他環顧四周,廊下的燈籠還亮著,卻不見值夜的司吏。
這等正在處理觀想圖的石室,理應日夜有人看守。裡面擺著的可是通幽司的底蘊,一幅觀想圖的價值,不可限量。
陸文淵心中不快,卻也沒有多做停留。
他從腰間取出銅鑰,插入鎖孔,轉動兩圈。
鎖舌彈開,石門沉重地向內推去。
一股陳舊的墨香與石粉氣味撲面而來。
室內沒有窗戶,只有四角各懸一盞長明燈,火苗如豆,將四壁照得昏黃。
那幅九首真君觀想圖攤在正中的石桌上,絹帛泛著淡淡的暗光。
陸文淵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氣,打起十二分精神。
繼續忙活了起來,只是片刻之後,他的臉色變了。
靈韻在消散。
上次離開時,明明還十分活躍,且滿是兇性,他留下的壓制手段便是為了穩住這股靈韻,防止其外洩。
可此刻……
幾乎沒有甚麼動靜了。
那股本該充盈於畫面之中的靈韻,像是被甚麼東西一點一點抽走了,只剩下一層薄得幾乎感知不到的殘餘。
陸文淵睜開眼,死死盯著畫面。
這是為何?
縱使自己不慎沾惹了這幅觀想圖,可那只是被其中的意志侵染了心神,但並未損傷畫作本身的靈韻根基。
兩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的手指微微發顫,腦中飛速運轉。
是觀想圖本身出了甚麼他不瞭解的變故?
一幅觀想圖的靈韻不會無緣無故消散,陸文淵想不通。
但他沒有時間去想。
靈韻還在流失,每過一息便少一分。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多久,這幅九首真君觀想圖便會徹底淪為一張廢紙。
而這口黑鍋,最終會落在誰頭上?
邱承那張陰沉的臉浮現在腦海中。
陸文淵咬了咬牙。
不行,豈能讓他如意。
隨後陸文淵便強打精神,投入這觀想圖的搶救工作當中。
連續用了多種方式,都沒有作用。
靈韻仍在流失,對他的干預毫無反應,像是水從指縫間漏下,怎麼也攥不住。
額角沁出細汗,陸文淵的呼吸變得急促。
為甚麼?
這些時日,好似所有的不順都湧向了自己。
觀想圖的糾纏,邱承的刁難,宋婉月的事,還有現在這幅靈韻的流失。
一樁接一樁,沒有盡頭。
陸文淵閉了閉眼,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
不能亂,越亂越容易出錯。
他重新收拾壓抑至幾點的心情,準備再試一次。
就在這時,石室門外傳來一聲輕響。
腳步聲。
陸文淵猛然抬頭,石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邱承。
圓臉上掛著慣常的精明神色,腰間管事令牌在燈火下泛著暗光。
他邁步進門,目光掃過室內,落在陸文淵身上時,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冷笑浮上嘴角。
“白日裡拒了我的催促,如今倒摸到這裡來了。”邱承負手立在門口,上下打量著他,“你不是嘴硬的很?”
陸文淵直起身,面色沉沉。
“你又是來做何的?”
邱承哼了一聲,邁步往裡走。
“我平日便時常巡視我所管轄的觀想圖,有何問題?”他的語氣理直氣壯,“特別是你,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更應是我重點關注之人。”
陸文淵看著邱承一步步走近,再看了一眼桌上那幅靈韻將盡的觀想圖。
邱承根本就沒有日常巡視的習慣,一股怒意從陸文淵胸腔深處湧上來。
“縱使我接下了這觀想圖,你依然不肯放過我?”
邱承的腳步頓了一下,眯起眼看他。
“你在發甚麼瘋?”
他甩了甩袖子,徑直走到石桌邊,俯身去看那幅畫。
“讓開,我來查查這觀想圖的狀況。”
陸文淵沒有動,也沒有阻攔。
他就站在一旁,看著邱承湊近畫面,伸手在絹帛上方探查。
邱承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從最初的最後定格在一種近乎鐵青的顏色上。
他的手懸在畫面上方,僵住不動。
陸文淵看著這一幕,面上的憤怒反而一點點褪去,化作一片冷漠。
他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了。
邱承緩緩轉過頭來。
那雙精明的小眼睛裡,此刻滿是陰狠。
“好……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大運唯一的一幅九首真君觀想圖。”
邱承直起身,死死盯著陸文淵,眼神中還夾帶這些許喜悅。
“就被你這般禍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