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結果?”
陸文淵的聲音很輕。
邱承的臉色驟然陰沉下來。
他盯著陸文淵,嘴角抽動了兩下,隨即抬手指向他,聲音尖厲。
“你在說甚麼胡話!”
“昨日我還來檢查過!靈韻尚在,一切如常!”邱承的手指幾乎戳到陸文淵鼻尖,唾沫星子隨著話音飛出,“我催促你是急了些,可沒想到你不僅不聽管教,竟因怨恨毀了這觀想圖!”
陸文淵看著邱承那張漲紅的圓臉,胸口的怒意反而一點點沉了下去,化作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這般顛倒黑白,實在讓人作嘔。”
邱承冷哼一聲,根本不接他的話。
那雙精明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得逞的快意,隨即被兇狠取代。
“走!與我一起去司法堂!”
他上前一步,語氣如同宣判。
“你若及時悔悟,興許還能留條性命!”
說罷,邱承伸手便要去扣陸文淵的肩膀,打算直接將人拖出石室。
然而他的手還未觸及衣料,眼前人影一晃。
陸文淵已經站在了門口。
腳步無聲,身形如鬼魅般平移,將唯一的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邱承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息。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善意,只有一種獵人看見獵物掙扎時的興味。
“怎麼?你還想反抗?”
他負起雙手,上下打量著陸文淵,像在看一隻困獸。
“你這等孱弱的四境,空有境界,是甚麼給你的勇氣?”
石室裡的長明燈火苗跳了跳,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擾動。
邱承鬆開負在身後的手,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好。既然你執迷不悟。”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公事。
“那我便斷你四肢,再送你去司法堂。”
話音未落,邱承已經動了。
渾身血氣暴漲,體內烘爐轟然運轉,一股灼熱的氣浪從他周身炸開。石桌上的絹帛被氣浪掀起一角,四壁的燈火齊齊向外傾斜。
邱承是管事,與那些整日伏案的理圖使不同。
他學的是正經武道,乃是繪圖司內另外一職位路線,專為護衛職責,繪圖司內的諸多護衛司吏都是與邱承一般。
這一拳裹挾著全力,直奔陸文淵胸口而去。拳風呼嘯,帶著要將人胸骨打碎的狠辣。
哪是甚麼打斷四肢,這是奔著要命去的。
陸文淵動了。
他的身形微微一側,腳下步法流轉,整個人如同被風吹動的紙頁,輕飄飄地從邱承的拳鋒邊滑過。與此同時,他的右掌貼上邱承的前臂外側,順勢一引一送。
邱承的拳頭打了個空,巨大的前衝之力被卸向一旁,整個人踉蹌了半步。
他猛然回頭。
臉上的笑意已經凝固了。
不對。
這不是單純的身法能做到的事,自己這一拳蘊含的內氣,被他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陸文淵這般孱弱的四境肉身,根本承受不住他內氣的衝擊,哪怕只是引導卸力,經脈也會被震裂。
除非......
他是五境?若非突破金身他這肉身憑甚麼扛得住!
邱承的瞳孔收縮了一瞬,隨即,一抹狂喜浮上面龐。
“沒想到……”
他轉過身來,重新面對陸文淵,語氣裡竟帶上了幾分讚歎。
“沒想到你隱藏得這麼深。成功破鏡,竟然不上報,罪加一等!”
陸文淵站在門口,面色沉靜,沒有回話。
邱承不再試探,他沉下腰身,雙臂血氣鼓盪,再度欺身而上。
這一次,他出手不再留任何餘地。
拳如連珠,每一擊都帶著四境的全力,角度刁鑽,封死了陸文淵閃避的路線。
石室空間狹窄,騰挪的餘地本就有限,邱承顯然深諳此道,將地利用到了極致。
陸文淵連退兩步,背脊幾乎貼上石壁。他的身法依舊從容,可招架之間已顯出幾分吃力。
邱承的攻勢太過凌厲,每一拳都是實打實的搏殺之技,沒有花架子,招招致命。
“哈哈哈哈!”
邱承放聲大笑,拳勢不停。
“縱使突破了又如何!還是個空有境界的傢伙!”
他的笑聲在石室中迴盪,帶著十足的快意。
“此番你在劫難逃!”
又是一拳轟來,陸文淵側身避過,肩頭卻被拳風擦中,衣料崩裂,露出裡面蒼白的面板。
邱承乘勝追擊,左拳緊跟而至。
就在這時,陸文淵的口中傳出一聲嘆息。
很輕,很淡,像是積壓了許久的東西終於從胸腔裡洩出來。
“你從未想過讓我活。”
邱承的動作頓了一頓。
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大的威懾力,而是他實在想不通,生死搏殺之間,這人竟還在想這等事?
腦子昏了不成?
然而就是這一頓的工夫。
陸文淵的眼神變了。
那雙一貫溫和的眼睛裡,所有的隱忍、退讓、逆來順受,在這一刻統統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骨的冷漠。
像是終於想通了甚麼。
又像是終於放棄了甚麼。
自己為何要順應這等命運?
明明一點都不好,只有絕境與壓迫。
眼前之人,殺了算了。
只見陸文淵抬起右掌。
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掌心朝前,五指微張,向著邱承的方向,輕輕一推。
沒有血氣暴漲,沒有內勁外放,甚至連衣袖都未曾鼓動。
可邱承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眼前的世界,隨著陸文淵的這一掌,直接變了!
他好像就這樣被拖入另一天地一般!
轟隆巨響從天上傳來,邱承猛然抬頭朝天望去!
只見一隻覆蓋天地的巨掌,正在破開雲層,緩慢的向下拍來。
整個巨掌,直接覆蓋了邱承的所有視線,此時的邱承腦子已經沒有了其餘的心思,只剩呆滯。
這一切,都太過莫名其妙了。
這是甚麼意思?
而現實之中的邱承,雙腿不受控制地彎曲,膝蓋砸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想抬頭,想運氣抵抗,可渾身上下竟沒有一絲力氣能夠調動。
與此同時,陸文淵的這一掌,也是終於打在了他的身上。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各種斷裂聲從邱承體內傳出,密集而清晰。那是經脈崩斷的聲音,是一具四境烘爐境的氣體,在頃刻間被摧毀的聲音。
邱承的眼睛瞪得渾圓。
在他的感知中,自己正被那覆天巨掌拍入地面,山河俱裂,天地傾覆。
虛影消散。
邱承的嘴唇翕動,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音。
“你……你竟然……是六......境!”
話剛說完。
他的身體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撐,軟塌塌地倒在石板地面上。雙目圓睜,瞳孔渙散,胸口再無起伏。
死了。
一位四境武者,被一掌擊斃。
石室內重歸寂靜,四角的長明燈火苗恢復了平穩的跳動,像是方才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陸文淵收回手掌,垂在身側。
殺了。
真的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