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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孤燈

2026-05-15 作者:白酒白酒白酒

夜深,繪圖司內,多數屋舍的燈火早已熄滅,外間值守之人的呼吸也變得沉重而綿長,似已墮入夢鄉。唯有深處一間石室,依舊從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油燈光亮。

陸文淵獨自坐在長案前,身影被燈火拉得長長地投在背後冰冷的石牆上。他的面容清癯,神情比白日裡更顯沉靜,但那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卻如同案上厚厚的卷宗,沉甸甸地壓著。

案上,一幅殘損的觀想圖被黑布半遮半掩,只露出殘缺的一角。圖紙的紙面暗沉發黃,像是曾被水浸透又勉強曬乾,邊緣已然捲曲,浮起細微的裂紋。

繪圖司處置此類物件,向來有嚴格的章法。靜心、分層、封邊、壓意,四步缺一不可,講究的是一個水磨工夫。

可這副觀想圖,人仙閣那邊的處理只求快,求多,如此一來,他們便只能將幾道工序並作一道,手法愈發粗暴,使得這些本就危險的圖卷,變得愈發不安穩。

修補這樣的圖卷,無異於在刀尖上行走。

陸文淵此時正在加固圖卷,他手持一柄細長的銅鉤,小心翼翼地挑開圖角一處將裂未裂的地方,將底下乾硬發黑的舊膠一點點颳去。

隨後,他將早已磨成細粉的鎮神砂、冷玉末,與百年槐脂按照特定的比例,悉心調入一旁的寒髓膠中。

縱使人族不明靈氣,可經過許多年的試驗,也是發現了不少天材地寶的特性,可以用來壓制圖卷中殘留不散的兇意。

他換用一支羊毫小筆,蘸取調好的膠,卻不是去補圖卷正面的畫,而是從圖卷旁邊,一點點地沿著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紋路,進行描補。

這些紋路,實則是用寶墨畫下的筋絡。一旦斷裂,圖中封存的殘意便會如決堤的洪水,從缺口洶湧而出。

輕則令觀想者神智混亂,重則會讓修補之人當場心念失守直接將心智都給沖壞了。

陸文淵的手很穩,在補上一段紋路之後,他以四枚沉重的鎮紙壓住圖卷四角,又取出一卷浸泡過安神藥汁的細麻線,沿著圖卷的邊緣,開始穿縫。

他每縫三針,便會停下,仔細辨看圖捲紙面的顏色變化。

若顏色由深暗轉向灰白,便說明那股殘意被成功壓制了回去。可若是從灰白轉為墨黑,那便意味著,圖卷深處的那東西,依舊在翻騰不休。

這幅圖,先前顯然是被人用急法強行壓制過。陸文淵能清楚地看到,圖捲上留有數道粗硬的膠痕,像是有人情急之下,直接用重膠將裂口封死。

他心中暗自搖頭,此等做法,無異於飲鴆止渴。

恐怕是第一位接手之人垂死掙扎罷了。

重膠只封得住表層,反倒會將深處的殘意死死困住,積蓄得愈發兇戾。

一旦再受人觀想牽動,那反噬之力,只會比原先猛烈數倍。

“只求交差,不顧後患……”陸文淵低聲自語,聲音在空寂的石室裡顯得有些飄忽,“把這天大的禍事,全留給了接手的人。”

他哀嘆一聲,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逼迫自己深夜處理此圖的管事的身影。

繪圖司的主管名叫邱承,是個年近五旬的瘦削男子,一雙眼睛總是微微眯著,慣會拿司裡的規矩來壓人。

邱承心裡清楚,這幅圖兇險不穩,按規矩,本該由多名繪圖使合力處置。可他依舊將這燙手山芋扔給了陸文淵一人。

無他,只為掩蓋他自己最初的失職。

正是因為他沒能第一時間分辨出此圖的兇險,反而讓人胡亂處置,才使得這圖卷的狀況愈發破敗,幾近失控。

為此還損失了數名理圖使,想到此節,一股壓抑的怒火自陸文淵心底升起。

但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改變。

他的手沒有停,仍舊一針一線地封著圖邊,可心緒,卻已被這不公的待遇牽動。

他並非沒有破局之法。

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申請成為一名真正的繪圖使。直接脫離邱承的管束,也就不必再受這等欺壓。

可繪圖使,需要真正接觸觀想圖的核心,需要直面幽墟。

在他看來,那不過是從一個淺坑,跳進了另一個更深、更不見底的深淵。

他不願。

思緒飄遠,他想起了自己出生的那個偏遠小村。

家中貧苦,父親常年在地裡勞作,背脊被烈日曬得脫了皮,卻依舊難換得一家溫飽。

母親則靠著替人縫補漿洗,賺取幾個微薄的銅錢,一雙手動輒開裂。

年幼的小妹,身上總是穿著自己改短的舊衣,一雙眼睛清澈又懂事。

陸家的屋舍漏雨,冬日裡,屋簷下掛著冰稜,屋裡也結著白霜。

米缸時常能一眼望到底,那時候,他最大的願望,不過是能讓父母吃上一頓飽飯,讓小妹在冬天不必再挨凍。

一名潛龍使的出現,徹底改變了他一生的軌跡。

那年秋日,一名身著勁裝的潛龍使路過村子,一眼便看中了他,詢問他是否願意入京學習技藝。

潛龍使告訴他,只要能入得大人的法眼,家中便能立刻得到照拂,日後每月還有豐厚的俸祿可以寄回。

當時的陸文淵雖然年少,卻早已懂得“貧苦”二字的重量。他跪在父母面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便跟著那潛龍使,離開了生養自己的村莊。臨走時,潛龍使果然在家中留下了數十兩的銀子。

離家,一晃便是十多年。

入了這繪圖司,他便很少有機會外出,更不被允許隨意與家中通訊,唯一的聯絡,便是每月按時寄回的俸祿。

他每月所得上百兩銀子,在運京城的權貴眼中或許算不得甚麼,可對於那個偏遠小村裡的陸家而言,卻足以改天換命。

他只在身上留下少許,維持最基本的衣食,其餘的大半,都透過閣中的渠道,悉數寄回了家中。

陸文淵時常會在夜深人靜時想,父母現在應該已經修了新屋,家中的田地也該添了幾畝。小妹或許早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不必再吃從前的苦了。

家人,是他在這冰冷壓抑的繪圖司中,唯一的念想與盼頭。這裡規矩森嚴,同僚間多有算計,上層又動輒以大義壓人。陸文淵這些年看似溫和順從,與世無爭,實則全憑著心中這一點念想支撐著。

他不爭名,也不爭功,只求能安安穩穩地領著俸祿,將銀錢一筆筆送回故里。

可就在前些日子,當他被迫接下這幅兇險至極的觀想圖後,一個念頭忽然毫無徵兆地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若自己有一日,真的死在了這間石室裡,家中……還能收到銀錢嗎?司內,又是否會派人,將自己的死訊告知遠在萬里之外的父母?

就在陸文淵低頭調膠,心神被往事牽扯的瞬間,案上那幅圖卷的邊緣,原本已經乾涸的暗色紋路,忽然像是被燈火照活了一般,顏色憑空深了幾分。

油燈的火苗,在沒有一絲風的石室裡,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案上的鎮紙,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細微的聲響。

陸文淵因心緒不寧,只當是自己方才落針過重,引動了圖卷。他並未多想,只是伸手將鎮紙重新壓穩,又從一旁取出一枚沉木壓尺,沉沉地橫在了圖卷的中段。

也就在此時,石室之內,悄然出現了八道長蛇般的虛影。

像是從燈火的陰影裡,從牆壁的縫隙中,被硬生生擠了出來。

那些影子細長、黯淡,在陸文淵的身後與書案兩側,無聲地來回搖曳。

每一道影子的“頭”都微微抬起,像是在辨認著他的氣息,又像是在窺探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它們不曾觸碰陸文淵,也沒有驚動案上的任何器物,只是安靜地圍著他緩緩轉動,帶著一種極有耐心的審視,彷彿在等待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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