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宋婉月這番所言,那書生眉頭一皺,好似有些嫌棄。
他開口講道:“我尋這等孤本,已經許久了。此乃心中所愛,又豈是區區銀兩可以衡量之事?”
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神情懇切,彷彿這樂譜真是他尋覓多年的珍寶。
宋婉月一聽,秀眉微蹙,心中已然明白,此事怕是有些難辦了。
這種書生一般性情都倔的很,若是太過強硬,或者言辭不對,動不動就與你歇斯底里,實在麻煩。
一旁的執雪安靜地待在自家小姐身後,在這種場合,她向來不多言,極有分寸。只是那雙眼睛,卻不時地瞟向一旁默不作聲的趙景,眼神裡滿是戒備與探究,似要將他身上瞧出個究竟來。
而趙景則是從頭至尾,連頭都沒抬,只當這幾人猶如空氣一般。
雖然這樣做多少有些假,但是這般反常,執雪更是在心中斷定,這人肯定有鬼!
宋婉月沉吟片刻,再次開口,聲音清冷依舊:“那不知公子如何才肯割愛?不妨提出來,若是我辦不到,那也就不再強求了。”
她將皮球踢了回去,怕就怕這書生軸起來,不肯開口。
此話一出,那書生反倒高看了她一眼,似乎沒想到這位看似嬌貴的女子,行事這般爽利。
他沉吟一番,像是在做甚麼艱難的決定,最後長嘆一聲:“這位姑娘如此心切,想來也是對琴樂一道醉心之人。唉,此等風雅之事,一旦沾染了銅臭交易,未免變了味道。”
書生頓了頓,目光落在宋婉月帶著期待的臉上,這才緩緩說道:“這樣吧,這譜子,我回去之後手抄一份,屆時再贈予姑娘,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宋婉月聞言,立時便猶豫了起來。
她心中清楚,這世上最難還的,便是人情。書生這番話聽來頗有風骨,可一旦應下,便是欠下了一份人情。相比於真金白銀的交易,這後續的糾纏反而更為麻煩。
見到宋婉月面上露出遲疑之色,那書生眉頭一皺,語氣也冷淡了幾分:“怎麼?姑娘是不信在下的人品,還是怕我這抄本有誤?若是如此,那便算了,我也不願與你這般不識雅趣之人多費口舌。”
說著,他便直接轉頭,不再理會。
宋婉月心中微動,終是有了決斷。她緩緩開口:“公子誤會了。”
稍作停頓後,她繼續道:“那這樣吧,若公子方便,明日我於灣水閣設宴,宴請公子,也算當面致謝。”
這書生一聽,眼底深處飛快地閃過一絲得意,但面上卻依舊是那副為難的樣子,口中還打趣道:“姑娘倒是會使喚人,這是想讓在下連夜為您抄書了?”
宋婉月也知自己顯得急切了些,剛要開口解釋,卻見那書生抬手虛攔了一下。
“也罷,我也知姑娘你是想早些一睹這譜中精妙,那就這般定了罷。”他瀟灑一笑,隨後又道:“姑娘請便,在下還要在此用些吃食。”
他擺出了一副要結束談話的姿態。
宋婉月見狀,也不好再多言,便微微頷首,行了一禮,隨後帶著執雪轉身離開了。
待到那主僕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這書生臉上的風雅與矜持才漸漸散去,他不緊不慢地將攤上的食物吃完,這才起身結賬,慢悠悠地離去。
而就在他動身之後,一直安靜吃著東西的趙景,也默默放下了銀錢,起身跟了上去。
而遠處,街角的一處陰影下,執雪的身影顯露出來,她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宋婉月說道:“小姐,您看!我就說有古怪!他們離去的方向都是一致的!”
她早就覺得那個人不是甚麼好人,如今抓到了這般明顯的證據,心中更是篤定,甚至有些躍躍欲試,想親自出手教訓一下這些暗地裡動歪心思的傢伙。
宋婉主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兩個一前一後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沉吟一聲,緩緩講道:“走,我們跟上去瞧瞧。”
……
片刻之後,運京城南一處偏僻的巷道內。
那書生揹著布包,正滿臉振奮地快步走著。他心中盤算著,今夜定要將那抄本備好,明日迎仙樓之約,可是個難得的良機。
只是下一刻,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他的前方,擋住了去路。
書生腳步一頓,抬頭看去,眼中透出幾分疑惑。眼前這人,不正是方才坐在自己旁邊的那個食客麼?
只見趙景面無表情,眼神平靜地看著他,直接開口問道:“誰指使你來演這齣戲的?”
莫名其妙與那白衣女子三番兩次碰見,這其中沒有貓膩,那就有鬼了!
不就坑了一百靈石,這些運京的通幽當真小氣!
書生聞言,心中頓時一驚,但臉上卻立刻換上了一副被冤枉的憤怒模樣:“這位兄臺,你這是甚麼意思?在下怎麼一句也聽不明白?”
趙景看著他拙劣的演技,緩緩開口,語氣裡透著一絲不耐:“算了,我懶得這般問你了。”
話音未落,趙景的身形便先行一晃。
那書生只覺眼前一花,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便扼住了他的喉嚨,將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他雙腳離地,頓時陷入了極度的慌張之中,手腳並用地掙扎起來。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遇到這等場面。
“啪嗒”一聲,他背上的布包因為這劇烈的掙扎而失手掉落在地,那本被他視若珍寶的古譜也從裡面滾了出來。
然而,他已經顧不上了。
就在下一瞬間,這書生的瞳孔猛地一張,臉上所有的憤怒與慌張都在頃刻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極度驚恐。
他的身體停止了掙扎,僵硬得如同一截木頭。
他張大了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似乎想要尖叫,卻連一絲聲音都無法擠出。
在他的視野中,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男人,彷彿化作了世間最為恐怖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