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並肩走在通幽司的長廊下,春風帶著些許涼意,微微吹散身後的凝重。
墨驚鴻走在趙景身側,溫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譚大人的話語,還望趙兄莫要放在心上。”
趙景眉梢一挑,墨鏡第一句話就是給譚紫狗打圓場?
他側過頭看了墨驚鴻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那譚紫狗可是連你都沒給面子,墨兄竟然還這般為他說話。”
“哈哈哈。”墨驚鴻朗聲笑了起來,顯然並沒有任何芥蒂。
他搖了搖頭:“譚大人所說之話,並無不妥。若說這整個方州,有誰最是心繫黎民,那非他莫屬了。”
“他為人太過剛正,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所以才顯得不近人情。被譚大人這般指責,我倒是沒有甚麼負擔。”
這番話倒是讓趙景有些意外。
他原以為,同被譚紫狗當眾斥責,墨驚鴻心中多少也會有些不爽。
若這話是顧明那老狐狸說的,趙景多半隻當是場面話,笑笑便過去了。
可從墨驚鴻口中說出,又有些不一樣了。
趙景心中原本對譚紫狗的那股火氣,因墨驚鴻這一番話,竟也莫名地消減了幾分。
當然,道不同不相為謀,他與那譚紫狗終究不是一路人。
日後井水不犯河水便是,趙景也犯不著去刻意尋他的麻煩。
二人一路無話,行至趙景自家的小院。
院門緊閉,裡面靜悄悄的,只有幾聲蟲鳴。
琉珠並未在院中,想來是去找蘇靈兒了。
趙景心中瞭然。
這幾日蘇靈兒總是悄悄過來,探頭探腦地看琉珠是否復活。
趙景詢問之下才知劉府那片被穢淵侵染過的地面,消失的速度極為緩慢,甚至有膽小的下人說,夜裡還能瞧見些模糊的虛影,搞得整個劉府人心惶惶。
琉珠想必是被蘇靈兒拉過去幫忙處置此事了。
院內,趙景轉身看向墨驚鴻,直接問道:“不知墨兄尋我,有何要事?”
墨驚鴻也不繞彎子,神色一正:“我已打探到了,那千足老怪已經歸巢,並且看樣子,渡劫在即。”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趙景:“既然趙兄的魔胎已然復原,不知何時方便動手?”
趙景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全看墨兄你的意思。”趙景答得乾脆。
他如今可以說是身無分文,推演《烈陽功》便耗去了五十枚靈石,往後的修行之路,無論是武道還是通幽,哪一樣不是吞金巨獸。
這千足老怪乃是修行多年的大妖,渡劫在即,洞府中想必家資頗豐。
去幹這一票大買賣,正好能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墨驚鴻點了點頭,卻又露出一絲沉吟之色:“那千足老怪實力不俗,我尚有一件剋制它的東西未能備妥。不過眼下當務之急,我還得先辦妥那喚神丹之事,畢竟司主那邊對此事相當看重。”
聽到喚神丹,趙景的眼神微動。
“劉府,差點被那赤九煉滅門。按理說,你尋到喚神丹的線索應當極為隱秘才是,縱使有人得知,也該是幾名通幽而已……”
提及劉府,墨驚鴻的臉色也凝重了幾分。
“此事究竟是如何傳揚出去的,我亦不得而知。”他嘆了口氣,“不過,有心人想猜到與我有關,倒也不算難事。畢竟我返回司內時,並未刻意遮掩身形,許多人都曾見到。”
“劉府此次,當真是受了無妄之災。”墨驚鴻抬頭看向趙景,目光深邃,“不過,劉府發生的那些事,如今也被司內注意到了,礙於你我的關係,還未細查罷了。”
他這話意有所指,當時在場的劉府下人不少,都看到了那詭異的血肉之物,硬生生拖住了赤九煉的腳步。
這等奇事,通幽司不可能不聞不問。
趙景心中思忖,正待開口,頭頂空中卻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破風聲。
二人同時抬頭,只見一道青色身影從天而降,悄無聲息地落在院中,正是李雲。
趙景一愣,怎麼李雲也找上門來了。
李雲落地後,環視了一圈院子,目光在趙景和墨驚鴻臉上一掃而過,隨即開門見山:“顧老頭讓我來問問,劉府那邊,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伸出兩根手指,慢悠悠地比劃著:“還有,方才有人上報,說琉珠居然又出現在街頭了。她不是被赤九煉一腳踩成肉泥了嗎?”
李雲笑笑,盯著趙景:“這麼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湊在一起,顧老頭心裡沒底,讓我來問個明白。”
這裡畢竟是方州府城,通幽司的地盤。
一下子多出這不受掌控的詭異事物,對顧明而言,確實是巨大的潛在風險。
然而琉珠的來歷太過特殊,牽扯到幽虛的隱秘,趙景絕不可能如實相告。
心念電轉間,他已有了說辭。
“嚴格來說,琉珠算不得一個正經的妖魔。”趙景神色坦然地開口,“我是在天虛寶地內遇見她的,她的狀態有些特殊,或許可以稱之為鬼修?她能以我的神通血絲化作肉身,所以看著與常人無異,也能重新凝聚。赤九煉只是毀她肉身,但是並未傷及魂體。”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既點出了琉珠的特異,又掩蓋了其核心的秘密。
接著,他話鋒一轉,提到了劉府之事。
“至於在劉府內,出面拖住赤九煉些許時間的那個東西……”
趙景沒有多言,而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嗡!
一聲輕鳴,血獄吞噬寶刀憑空出現,懸浮於他掌上,刀身血光流轉,散發著一股森然的煞氣。
在李雲和墨驚鴻驚奇的目光中,趙景催動了刀中的神通。
“九幽喚魔。”
剎那間,刀身血光大盛,濃郁的血氣從中噴湧而出,在院中空地上迅速匯聚、蠕動,最終凝聚成一頭形態恐怖的血魔。
那血魔通體暗紅,沒有固定的形體,彷彿一灘活著的血肉,無數猩紅的觸鬚在體表扭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
它一出現,便乖巧地匍匐在趙景腳邊,溫順得像一隻家犬。
這血魔的模樣,與那些被帶回司內問話的劉府僕人所描述的玩意,許多特徵都相似,所以趙景也不怕被拆穿。
“原來如此!”墨驚鴻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隨即讚歎道,“趙兄在天虛寶地之內,當真是尋到了一件了不得的寶貝!”
李雲則是直接得多,她繞著那頭血魔走了兩圈,嘖嘖稱奇,隨即盯住趙景:“我老早就好奇了,你這把刀,你又沒有法力,究竟是怎麼御使的?”
她又指了指趙景:“如今你還能用那血水御空而行,你這血鶴的神通,未免也太不講道理了些。”
趙景聞言,只是淡淡一笑。
“此刀與我有緣。”他緩緩解釋道,“我據刀中留下的神念得知,此刀與那甚麼九幽血河關聯不淺。我雖無法力,卻能以我的血絲,替代法力,以此來激發這寶刀之中早已刻印好的法術神通。”
“你的福緣,真是強得嚇人。”李雲聽完,緩緩搖頭感嘆,“不知底細的,恐怕真要以為你是修士了。”
趙景微笑不語,心念一動,那頭血魔便化作一灘血水,重新被血獄吞噬寶刀吸了回去。
他手腕一翻,寶刀也消失不見。
李雲見趙景給了個交代,便也不再逗留。
“行了,顧老頭那邊,我也有得交差。”
她轉身欲走,卻又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深深地看了趙景一眼。
“你親手斬了人仙閣兩名通幽,你自己還需多加小心。”
“他們,不一定會來殺你。”李雲的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但他們,一定會來蠱惑你。”
話音落下,她足尖一點,青色的身影便沖天而起,朝著通幽司方向飛去。
院內,只剩下趙景與墨驚鴻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