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華貴男子見秦闊要走，也是連忙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秦金令何必走得這般匆忙？若是囊中羞澀，吃不起早膳了，與我說一聲便是，何至於此啊。”
秦闊的腳步更快了，幾乎是落荒而逃，背影顯得狼狽不堪。
趙景卻未動，他靜立在原地，目光看向那個男子。
此人的樣貌，與李雲竟有幾分神似，再加上這般毫不留情地嘲諷秦闊，其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他心中瞭然，看來自己昨日在演武場的事，已如風一般傳遍了整個通幽司。
恐怕如今，不少人的案頭上，都擺著關於他趙景的卷宗了。
那年輕男子並未在意逃走的秦闊，他轉過身，徑直來到趙景面前，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彷彿方才的刻薄從未發生過。
“趙兄，幸會！在下李勘。”他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言語間卻透著一股從容。
趙景亦是還了一禮，面上同樣露出微笑：“李大人曾與我提及過你，說我若在運京遇到難處，可以尋你相助。”
他一邊說著，一邊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將李勘迎進了院內。
李勘聞言，眼中閃過一抹訝異，隨即便化作了然的笑意。
他倒是未曾料到，自家那位眼高於頂的姑姑，竟會對眼前這年輕人看重到如此地步，甚至還打算給他兜底。
踏入院中，青石板鋪就的小徑被趙景掃的乾淨，四周栽種著幾株翠竹，風一吹，便沙沙作響，平添了幾分幽靜。
李勘環顧一週，才再次開口，語氣熟稔了幾分：“我也是聽聞昨日演武場之事，才知曉趙兄已至運京。何須這般見外，即便無事，也當尋我一同飲茶敘話，親近親近才是。”
趙景引著他到石桌旁坐下，一邊燒水準備沏茶，一邊淡然應道：“倒非見外，只是我性子素來如此，喜靜不喜動。自到了運京，便也一直待在這通幽司內，尚未出去走動過。”
李勘聞言，不由失笑：“那趙兄往後可要多在運京逛逛了。並非我自誇，這運京畢竟是大運皇城，天子腳下，風物人情，與別處大不相同，還是值得多去逛逛的。”
趙景將沏好的茶水推到李勘面前，茶香嫋嫋升起。
他這才抬眼，正式地問道：“不知李大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李勘連忙擺了擺手，姿態誠懇：“趙兄可莫要再喊我甚麼李大人了，我早些年便已退出了通幽司，如今不過是一介閒人，當不得這個稱呼。”
趙景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他原以為，李勘能如此輕易地出入通幽司重地，還能讓秦闊那樣的金令吃了啞巴虧，必然也是司內身居高位之人，甚至可能同樣是通幽三境。
卻不想，他竟已退出了通幽司？
“倒是在下失言了。”趙景順著他的話說道，心中卻思忖起來，一個已經退出通幽司的人，還能讓秦闊這麼忌憚？
李勘彷彿看穿了他的疑惑，灑脫一笑：“這其中也有些曲折往事，不提也罷。我此番前來，並無他事，主要就是想與趙兄混個臉熟。”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中帶著幾分好奇打量著趙景：“說來不怕趙兄笑話，我那位姑姑，之前數次回來，她在家中可沒少提起你。倒是讓我這做侄兒的，心中好奇得緊，想瞧瞧能讓她這般讚不絕口之人，究竟是何等模樣。”
趙景心中一動，面上則是不動聲色地笑道：“倒是承蒙李雲大人看重了。”
李雲竟是李勘的姑姑？
這個訊息，讓趙景十分驚訝，他一直不知李雲的真實年紀，如今看來，定然不小。
畢竟眼前這李勘，瞧著也有二十好幾的年紀。
通幽之後，壽元大增，容顏衰老的速度也隨之減緩，倒也說得通。
李勘放下茶杯，話鋒一轉，聲音也隨之低沉了些許：“此次趙兄大勝秦闊，固然是揚眉吐氣，但這名聲一響，恐怕也會傳進某些人的耳朵裡，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
“不瞞趙兄，我姑姑當年在總司之中，出任的乃是掌律之位。”
此言一出，趙景的眼神便凝重了些。掌律，執掌刑罰戒律，在任何一個森嚴的組織中，這都是個最容易得罪人的位置。
果不其然，李勘繼續說道：“她為人正直，鐵面無私，眼中揉不得半點沙子。當年在任上，不知處置了多少手腳不乾淨的同僚。也因此，得罪了司內為數不少的通幽。後來即便她調任方州，那些人也依舊耿耿於懷。”
“那秦闊，便是其中之一。”李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早年間外出辦事，貪墨了一批物資，被我姑姑查實，直接罰得他傾家蕩產，多年積蓄付諸東流。如今，他又被趙兄你狠狠地宰了一刀，當真是大快人心！”
趙景眼中透出瞭然之色，李雲在大是大非面前還是門清的。
他終於明白，當初在望北關，為何謝孤城在李雲面前會那般束手束腳了。
看來這李家在運京的根基，遠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厚。李雲即便已經從掌律之位上調離，其威懾力依然存在，讓那些人只敢怒而不敢言。
“李雲大人之前便與我提點過，讓我凡事多加小心。”趙景緩緩開口，“不過此次之事，確實是個意外。我初來乍到，並不知曉這銀令大比之中，還有演武這事。否則，他們也未必能那麼容易尋到由頭。”
李勘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讚賞：“我姑姑果然沒看錯人，她之前便說，趙兄行事看似張揚，實則心思縝密，步步為營。如今看來，確實如此。”
笑聲稍歇，他便開口講道：“趙兄，日後若在運京遇上甚麼解決不了的麻煩，便持此物，到北城長寧街的李府尋我。”
李勘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那些玄令、玉令，自持身份，自然不會放下身段來以大欺小。但與你同階的金令之中，卻不乏當年被我姑姑懲處過的人。這些人，恐怕會想方設法地給你添些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