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驚鴻站在石碑前。
四周除了這塊刻著紫霄天三字的石碑,便是大片翻滾的紫雲。
他轉過頭,朝著左右兩側看去。不遠處便是這片地界的盡頭。那裡沒有山峰的延伸,也沒有大地的輪廓,入目皆是成片成片的白雲。
腳下的地面邊緣參差不齊,整座山體完全懸空而立,底端被雲海徹底切斷,呈現出浮空之態。
一陣清風從他身後吹來。
風流順著他的衣袍滑過,帶來一陣微涼的觸感。
這風並非無序地亂吹,而是有著明確的指向,直直地推著他的後背,告知他前行的方向。
墨驚鴻順著風流的指引,轉頭看向前方。
一條由青灰色岩石鋪就的階梯蜿蜒向上,徑直沒入上方雲霧繚繞的山體深處。
自己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在這裡。
肉身的死亡已經成為事實,如今這局面,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
墨驚鴻抬起右腳,穩穩踩在第一級青石臺階上。
他邁動雙腿,開始朝著那座直入雲霄的山巔攀登。
石階表面佈滿了歲月的痕跡,邊緣處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
墨驚鴻一步接著一步,步伐均勻而堅定。
他沒有刻意加快速度,也沒有去探究這片空間的虛實。
周圍十分靜謐,沒有尋常山林間的蟲鳴鳥叫,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落在青石臺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上一段距離,墨驚鴻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來時的路已經被紫色的雲霧重新覆蓋,甚麼也看不清。
他繼續向上走,視線所及之處,除了腳下的階梯和兩側的白雲,再無他物。
連一座供人歇腳的茅草房,或者一處遮風擋雨的涼亭都沒見著。
偶爾,會有幾隻白鶴從旁邊的雲霧中穿出。
這些白鶴的體型比尋常鳥類大出數倍,羽毛潔白無瑕,尖銳的鳥喙透著鮮豔的紅光。
白鶴振動著寬大的翅膀,從墨驚鴻的頭頂緩緩掠過,隨後再次一頭扎進另一側的雲海之中,消失不見。
墨驚鴻看著白鶴飛遠的背影,繼續邁開步子。
攀登的過程極度枯燥,眼前的景物永遠是灰色的石階和白色的雲霧。
無數的念頭在墨驚鴻的腦海中不斷翻騰。
他想著趙景能否成功帶著雲輕逃脫,後悔自己沒能小心一點,被那黑袍少年給追上來逮住。
但隨著時間一點點推移,隨著腳步千萬次的重複起落。
在這望不到頭的階梯上,那些繁雜的思緒開始變淡。
心跳的頻率趨於平緩,呼吸的節奏與腳步的起落完全契合。
墨驚鴻的腦海中漸漸空了一片,所有的謀劃、算計、擔憂,都被這無休止的攀登消磨殆盡。
他的心竅中,只剩下前行這一個純粹的念頭。
心如止水,再無波瀾。
不知到底走了多久。
在這沒有日夜交替的地方,時間已經失去了衡量標準。
一月?一年?十年?墨驚鴻自己也算不清楚。
周圍的環境終於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單調的白鶴不再出現。雲層深處傳來一聲清脆的啼鳴,聲音穿透雲霄,直達耳膜。
墨驚鴻抬頭看去。一頭生著五彩尾羽的巨大鳥類從頭頂的紫雲中低飛而過。這鳥體態修長,羽毛上流轉著絢麗的光澤,宛如古籍中記載的鳳鳥。
緊接著,左側的雲海劇烈翻騰起來。一條粗壯的青色身軀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水缸大小的青色鱗片在光線中折射出冰冷的質感。一顆生著雙角的巨大頭顱探出雲層,龍鬚在風中肆意飄揚。
騰龍在半空中盤旋了半圈,隨後擺動著龐大的身軀,重新隱沒於天際。
墨驚鴻停下了腳步。
他並非因為長久的攀登而感到疲累,而是眼前的地勢變了。
前方出現了一片平緩的山坡,山坡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翠綠的青草。
墨驚鴻看著這片山坡,瞳孔猛地收縮。
眼前的景象,他認識。
年幼之時,他時常會做一個奇怪的夢。
夢中的他總是在一座大山裡迷路,山林茂密,小徑錯綜複雜,無論他怎麼走,都無法走出那片大山。
直到後來年齡漸長,懂事之後,這個夢才徹底從他的記憶中消失。
再也沒有出現過。
原來人死之後的世界,就是一場夢嗎?
墨驚鴻站在原地,心中發出一聲感嘆。
世人常說,人死之前會有走馬燈,回顧一生。
自己死後,卻只是回到了兒時那個走不出去的迷夢之中。
有仙鶴在前方迎客,有鳳鳥與騰龍在頭頂齊行相伴。
這場用來作為終結的夢境,倒也稱得上氣派不俗。
墨驚鴻搖了搖頭,重新邁開雙腿。
這一次,他沒有徑直沿著最高處攀登。
既然已經確認這是那座困住他童年的大山,他便改變了方向。
因為這地方,他已經有太多太多年沒有回來過了。
這裡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一如往昔,沒有任何改變。
他憑著記憶,走向山坡左側的一處隱蔽角落。撥開幾片寬大的樹葉,眼前的景象讓他停住了動作。
一個由黃泥和石塊堆砌而成的簡陋滑坡,安安靜靜地躺在樹蔭下。
滑坡旁邊,一棵粗壯的歪脖子樹伸出長長的枝幹。枝幹上,用兩條粗糙的麻繩懸掛著一塊木板,做成了一個鞦韆。
木板的邊緣已經被磨得十分光滑,麻繩的連線處也有些起毛。
這都是他當年在夢中迷路時,為了解悶,自己到處尋找材料,親手搭建出來的東西。
墨驚鴻走上前,伸出右手,按在那塊鞦韆的木板上。
粗糙的木質紋理清晰地傳導到他的指尖。
麻繩上扎手的纖維也觸感分明。
往昔的記憶,順著指尖的觸碰,一幕幕湧上心頭。
那個在山林間奔跑、尋找出路的瘦小身影,似乎又重合在了這片空間裡。
就在他沉浸在回憶中時。
“莫要再貪玩了。”
一個蒼老且低沉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墨驚鴻的心底響起。
這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直透神魂的穿透力,將他從回憶中瞬間拉扯出來。
墨驚鴻渾身一震,立刻收回按在木板上的手。
他猛地抬起頭,循著聲音的方向直直望去。
這聲音雖然是在他心中響起,但他卻無比清晰地知曉聲音傳來的具體位置。
就在這座山的最高處。
墨驚鴻站在原地,看著上方那被雲霧遮蔽的山頂。
原本他以為,這只是一場緬懷過去的最後夢境,是一場虛無的幻影。
如今看來,事情並非如此,這場夢裡,有別的東西存在。
他轉過身,離開這片屬於童年的隱秘角落。
重新回到那條通往最高處的主路上。
墨驚鴻抬起腳,繼續向上走去。
既然有人在那裡發聲,既然這不僅僅是個夢,那就繼續往上走。
到底是怎麼回事,走到最高處,自然就能見個分曉。
最後這一段路程並不算長。
一條歪歪扭扭的石板階梯在山石之間延綿而上,階梯的盡頭,是一處向外凸出的尖銳懸崖。
墨驚鴻順著石板路,走到盡頭,踏上了那處尖崖。
崖頂的面積不大。
一個人正端坐在懸崖的最邊緣,只是還遠瞧不真切。
靠近之後,那人面龐上掛著和藹的笑容,正對上墨驚鴻的視線。
墨驚鴻停在三步之外,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人。
此人面容十分蒼老,臉上佈滿歲月的痕跡,但面板卻呈現出一種健康的紅潤光澤。
下巴上留著一把濃密的黑色長鬚,鬍鬚被打理得十分整齊,一直垂落到胸口位置。
他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紫色道袍。
道袍的材質非絲非麻,表面用金色的絲線,細密地繡著各式各樣的祥雲圖案。
金線在周圍光線的照耀下,閃爍著微光。
老者的右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手中握著一柄白色的拂塵。
拂塵的絲線潔白如雪,自然垂落。
最讓墨驚鴻在意的,是這老者的腦袋後方。
那裡懸浮著一抹渾圓的寶光。那光芒皎潔、明亮,卻又一點都不刺眼。
好似一輪縮小了許多倍的明月,靜靜地掛在老者的腦後,散發著柔和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