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終於來了。”
道人端坐在懸崖邊緣，手中那柄雪白的拂塵未曾晃動，面龐上掛著和藹的笑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十分悠遠，在這萬丈高崖的雲海間迴盪。
墨驚鴻心頭越跳越重，從聽到那聲音開始，他身上就冒出一股股雞皮疙瘩。
那聲音既熟悉又陌生，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住身上的莫名悸動，恭敬地站定在道人身前。
雙手抱拳，墨驚鴻深深作了一揖，開口問道。
“敢問尊長，這是何處？”
紫袍道人撫了撫胸前那把濃密的黑色長鬚，深邃的雙目中透出幾分笑意，他沒有立刻回答墨驚鴻的問題，而是輕輕擺了擺手。
“且先等等。”
道人將目光越過墨驚鴻的肩膀，看向他的身後，繼續開口說道。
“此番成事，你出了大力，所以我也沒阻你登山。”
墨驚鴻聞言，順著道人的目光猛地向後看去。
這一看，他整個人都愣住了，只見自己身後幾步遠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仔細一看，竟然是一隻小巧的白鼠。
這白鼠渾身的毛髮猶如雪團一般，只是此刻卻像篩糠一樣劇烈地顫抖著。
它四肢死死地貼在冰冷的地面上，整個身體幾乎要壓成一張薄餅，腦袋更是深深地埋在兩隻前爪之間，連半點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墨驚鴻眉頭緊皺。
這白鼠他並不認得，但能出現在這等詭異之地，絕非尋常野獸。
而這白鼠，正是瀟瀟子。
瀟瀟子此刻的心中，已經被無盡的惶恐和懊悔徹底淹沒。
他趴在地上，腦海中瘋狂回放著之前在谷底發生的那一幕。
前面他尋到趙景，見到那塊青石上只剩下半截身軀的墨驚鴻。
他深知墨驚鴻此番謀劃甚大，雖然身死，但一身劫氣必然要消散。劫氣散盡，隨之而來的定然是磅礴的福緣紫氣。
瀟瀟子精明瞭一輩子，哪裡肯放過這等好事。
他拖著重傷的身軀走到青石旁，伸出右手按在墨驚鴻的殘軀上。
那一刻，他在心底下悄悄施展了秘法定牽連。
瀟瀟子本意只是想借著這縷因果，得些好處。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剛踏入洞內，便眼前竟是一黑。
再睜眼時，竟然一同被拉進了這片詭異的山中！
不僅如此，他那堂堂妖尊的修為，在這片天地的壓制下，竟硬生生被打回了白睛鼠的原形。
跟著墨驚鴻一起走上那條沒有盡頭的階梯，一路戰戰兢兢地爬上來。
沿途所見，那些從雲海中穿梭的鳳鳥，那鱗片大如水缸的青色騰龍，散發出的純正威壓，壓得他舉步維艱。
他想走卻根本找不到退路。只能硬著頭皮，遠遠地跟在墨驚鴻的後面。
如今，終於到了這山巔。見到了這位端坐懸崖、腦後懸掛寶光的紫袍道人。
瀟瀟子只壯著膽子偷偷瞥了一眼。就那一眼！
道人身上那股浩如煙海、深不可測的道韻，瞬間擊潰了瀟瀟子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甚至不敢開啟自己那引以為傲的神通去探查，只瞧了這一眼，便徹底趴在地上，再也不敢抬起第二次頭。
紫袍道人看著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白鼠，只是呵呵一笑，也不管瀟瀟子心裡如何翻江倒海。
“你能跟著進來，也是你之機緣。”
道人的聲音在瀟瀟子耳邊炸響，驚得白鼠渾身一哆嗦。
“賜你一法，圓你因果！”
話音剛落，只見紫袍道人緩緩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向著瀟瀟子所在的方向輕輕一點。
一道璀璨奪目的金色流光，從道人指尖激射而出。光芒之中隱隱有無數古老的篆文在流轉，流光速度極快，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殘光，瞬間沒入瀟瀟子的眉心之中。
瀟瀟子只覺得腦海中轟然一聲巨響，激動得渾身發顫，連連將腦袋磕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他根本不敢開口說話，只能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表達敬畏與感激。
紫袍道人看著連連磕頭的白鼠，再次抬起手，大袖一揮。
“去吧。”
一陣輕柔的微風從懸崖下方吹來，風流捲過地面的青石板。
墨驚鴻只覺得眼前一花。
再定睛看去時，身後那隻連連磕頭的白鼠已經憑空消失不見，連半點氣息都未曾留下。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懸崖上再次恢復了靜謐，只有雲海翻滾的沙沙聲。
墨驚鴻轉過身，重新面向紫袍道人。
他心中的震撼越發濃烈，那白鼠他雖然不認得，但能被眼前這道人隨手打發，且賜下機緣，這道人的手段斷然不小。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再次恭敬地拱手發問。
“敢問尊長姓名，這是何處？”
他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現在到底處於一個甚麼樣的境地。
紫袍道人將手中的白玉拂塵輕輕搭在左臂上，目光平和地看著墨驚鴻。
“此乃紫霄天，我之道場。”
紫霄天。墨驚鴻早在山腳下就見著了，只是在山下他腦海中飛速搜尋著所有與此相關的記憶，卻一無所獲。
紫袍道人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至於我的姓名……”
“你可喚我尊號，太上紫霄天尊。”
太上紫霄天尊。
天尊。
墨驚鴻心頭巨震。
他在大運王朝位居通幽司金令，又在化外之地闖蕩多年，所見所聞不可謂不廣。
有妖尊，妖聖。
可是，從未有甚麼存在，敢以天尊自居！
墨驚鴻深吸了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他不敢有絲毫造次，再次彎下腰去。
“請天尊解惑，我……為何而來？”
墨驚鴻心下已有猜測，自己肉身已毀，只剩下半截殘軀留在趙景那裡。
如今出現在這紫霄天，必然是某種超越生死的特殊狀態。
紫袍道人呵呵笑了起來。那笑聲中透著看穿一切的通透。
“你不就是為了來見我嗎？”
墨驚鴻抬起頭，一臉不敢置信。
他此次最大的目標就是來尋那觀想圖。
而紫霄天尊這話，意思已是十分明顯。
人族唯一獲取超凡力量的途徑，便是依靠觀想圖，借用那些隱藏在幽虛之中的詭異存在的些許力量。
而那些幽虛存在，向來是混亂、扭曲、不可名狀的。它們從不與人交流，更別提擁有如此清明浩蕩的道場，以及如此具體的尊號了。
祖上的傳說中，只提到那幅觀想圖與人族有著極深的淵源。
可墨驚鴻從未想過，在這圖的背後，竟然隱藏著一位能夠直接溝通的無上存在。
墨驚鴻還在震驚之中時，紫霄天尊再次緩緩開口：“你如今已歷死劫，已在天機之中留了痕跡，那便可以來見我了。”
已歷死劫？
墨驚鴻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眉頭不由自主地緊緊鎖在一起。
自己已經死了，被那黑袍少年的切斷了腰腹，生機斷絕。
這怎麼看，都是渡劫失敗，身死道消的下場。
怎麼在這位天尊口中，反倒是成了？
墨驚鴻滿心疑惑，忍不住開口說道。
“只是…我已身死，又如何談過劫。”
紫袍道人沒有因為墨驚鴻的質疑而生惱，他緩緩站起身來。
隨著道人的起身，整個紫霄天的雲海彷彿都受到了牽引，劇烈地翻騰起來。紫色的霞光在天際流轉，映照在道人那件繡滿祥雲的紫袍上，顯得威嚴無比。
道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墨驚鴻，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奇異的光芒。
“你的劫數，乃是我挑動天機引發的。”
“就讓我來幫你完成這最後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