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的目光落在那道袍女子身上,多看了兩眼。
面紗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餘一雙眼眸露在外頭,清亮而沉靜,像是一潭不見底的深水。
道袍的樣式頗為樸素,既無繁複的繡紋,也無多餘的飾物,只在衣襟處綴著一枚蓮花形制的玉扣。
她坐在那張小凳上,身姿端正,雙手擱在膝上,周身透出一股淡然的氣度。
不像尋常修士那般鋒芒外露,倒更像是山中靜修了許多年的清修之輩。
趙景收回視線,看向精神頭還不錯的李雲。
“傷好了?”
李雲歪了歪腦袋。
“你當我是你?這才幾天功夫,怎麼可能痊癒。”
她說著抬了抬手臂,動作明顯帶著幾分小心,顯然右臂那邊還沒養利索。
但精氣神看著倒是不錯,至少嘴上功夫已經恢復了十成十。
趙景也沒多問。
李雲看他的目光在身旁那女子身上逗留過,便直接開口引薦。
“這位是蓮水洞的柳青長老。”
柳青。
趙景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方州通幽司與修士洞府有些往來,其中蓮水洞便是關係最為緊密的一處。
能被稱作長老,修為至少也在二劫之上了。
只是墨驚鴻提過,蓮水洞中全是鬼修,可現在乍看之下,這柳青長老可更像肉身之軀。
李雲又朝那柳青抬了抬下巴,指向趙景。
“這位便是趙景,方州的金令。”
柳青聞言,從小凳上站起身來,朝趙景斂衽行了一禮。
“倒是聽過雲兒,提過不少次趙金令。”
聲音不高,卻很清晰,透過面紗傳來,略帶幾分柔和的沙感。
趙景拱了拱手,回了一禮。
“柳青長老客氣了。”
寒暄點到即止。
雖然不知道她與李雲甚麼關係,不過僅憑稱呼,便知道二人頗為親近。
“你竟然遇見周錦衣了?”,李雲忽然開了口。
這句話來得毫無徵兆。
趙景抬起頭,看向李雲,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自己都才剛想說這事呢,她是怎麼知道的?
難不成李雲會讀心術?
看著趙景這一副見鬼的模樣,李雲的嘴角翹了起來。
“你也不想想你身上那鈴鐺是出自誰手。”
李雲歪著頭看他,眼神裡全是得意。
“你一進院子,人家便察覺到了。”
趙景一愣。
鈴鐺。
他的視線挪向坐回凳上的柳青。
那雙清亮的眼眸平靜地望著他,只是點點頭表達歉意。
剛剛她察覺之後,便直接傳音告知了李雲,沒想到這傢伙竟然直接便道破了。
趙景一下就明白了。
這鈴鐺本就是蓮水洞的東西,自己只是將鈴鐺揣在懷中,被感知到有鈴鐺狀態,實屬正常。
虛驚一場。
他還以為李雲當真有甚麼通天的手段。
“把東西拿出來吧,剩下我來處理。”
李雲收了笑,語氣變得正經了些。
趙景鈴鐺還在身上,就代表他便有將事情告知顧明。
趙景沒再猶豫,從懷中取出鈴鐺。
柳青抬手朝鈴鐺輕輕一招。
鈴鐺便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一般,自行飛離趙景掌心,穩穩落入了柳青手中。
柳青將鈴鐺握在掌中翻看了片刻,隨後收入袖中。
自始至終沒有多說一個字。
李雲靠在躺椅的扶手上,歪著腦袋看向趙景,語氣隨意。
“在哪遇見的?”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他竟然能從你手中跑掉?”
畢竟趙景已經凝種,還有飛遁神通,周錦衣如何能從他手中逃跑?
趙景也沒含糊,解釋道:“他乘了飛舟跑了,我可攔不下來。我去那凌虛渡打聽了一番,是去雲海天關的飛舟。”
“飛舟?”
李雲的眉頭登時皺了起來,那股鬆快的神色一掃而空。
“壞了。”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聲音沉了下去。
“這如何尋得回來。”
飛舟遠渡,意味著周錦衣已經徹底離開了大運王朝的勢力範圍。
雲海天關那邊連大運也只是聽過,司內甚至都沒人去過。
李雲嘆了口氣。
“沒想到到最後,都沒能成事。”
她的語氣裡帶著些許懊惱。
追了這麼久,費了這麼多人力物力,最終還是讓周錦衣溜了。
趙景沒有接話。
李雲並沒有追問自己為何能追到凌虛渡那麼遠,也沒有盤問其中的細節。
“雲兒。”
柳青開口了。
“周錦衣命不該絕。相反,你倒要小心些,莫要懈怠。”
趙景聞言,心中微動。
李雲聞言卻是咧嘴一笑,滿不在乎。
“那得看他敢不敢來了。”
語氣間信心十足。
就是這筆買賣實在是太吃虧了,不僅沒有拿到周錦衣的傳承。
真正讓人頭疼的,是另一件事。
那夜途中殺出來的那頭大妖。來路不明,修為高深,出手時毫無顧忌。
法寶眾多,法術高強,明顯也是出身不淺。
李雲面色有些凝重,她朝著趙景開口道:“你院中那些東西,我已經去取回來了。”
趙景點點頭,李雲說的是那大妖遺留下來的東西。
見事情已經講得差不多了,趙景朝李雲拱了拱手。
“我就不礙你休息了,走了”
李雲張了張嘴。
像是有甚麼話要說,目光卻忽然往旁邊的柳青瞟了一眼。
李雲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趙景看在眼裡,也沒出聲追問。
既然當著柳青的面不方便開口,那便等下次。
他轉過身,邁步出了院門。
暮色將近。
趙景回到自家那座小院的時候,院中只有琉珠一人。
她正坐在石桌前,面前擺了幾碟小菜,吃得旁若無人。
蘇靈兒不在,趙景在她對面坐下。
琉珠連頭都沒抬,嘴裡嚼著東西,含糊不清地丟來一句。
“前日那個李雲來過,取走了些東西。”
趙景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給自己倒了一碗水,仰頭灌了下去。溫吞的水順著喉嚨淌下去,帶走了些許疲憊。
琉珠也沒再說話。
兩個人各自沉默,院中只剩下筷子碰碟子的聲響。
趙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歇了一會。
如今李雲得知,周錦衣去向,想必司內很快便會停下對於周錦衣的所有動作吧。
......
次日,正午。
通幽司大堂之內。
三道身影分坐於廳中。
顧明居於主位,手捻短鬚,面色沉靜。
謝孤城坐在左側,腰桿挺得筆直,眉頭卻擰成了一道深痕。
柳青端坐於右側,面紗未曾摘去,雙手擱在膝上,指尖輕輕轉動著那枚銅色鈴鐺。
鈴鐺無聲無息。
“經我推演,周錦衣已不在大運所處的地界了。”
柳青的聲音在大堂中響起,不高不低,語調平緩。
顧明聽罷,捻鬚的手停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向了謝孤城。
謝孤城的面色有些難看。
他沉默了幾息,終是開口,聲音沉而有力。
“柳青長老,能否去往北邊再推演一次?”
他的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壓著一股不甘。
“周錦衣此人心思縝密,若只憑一次推演便斷定他已遠去,未免草率。”
謝孤城盯著鈴鐺,目光灼灼。
此番動作代價不小,如今被告知人已經跑了,讓他就此罷手,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