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丹峰山腳之下,趙景稍作停頓,運轉起《摘息寶錄》的法門。
他周身奔騰的氣血緩緩內斂,那股屬於武道四境烘爐境的灼熱氣息,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牢牢鎖在體內,對外顯露的,僅僅是武道三境武人應有的水準。
做完這一切,他才邁步登山。
時隔不到一年,再次踏上這條山路,心境卻已截然不同。
山道依舊,往來的妖魔修士絡繹不絕,只是這一次,趙景不再是那個需要小心翼翼,處處提防的過客。
他徑直來到山腰處的知客亭,向當值的飛丹峰修士說明了來意。
那修士是一隻化出人形的狸妖,留著兩撇精明的鼠須,他接過趙景遞來的咫尺玉,仔細查驗了一番,確認無誤後,又接過了那張顧明寫下的單子。
狸妖修士掃了一眼單子上的內容,便點了點頭,轉身對趙景說道:“道友請隨我來,你此番獨自前來,便先在飛丹坊旁的聚仙樓暫住,待閣中有訊息,自會派人通知。”
說著,他便引著趙景,穿過熱鬧的坊市街道,來到了一片連綿的閣樓建築之前。
這片閣樓群名為聚仙樓,雕樑畫棟,規模宏大,與其說是客棧,不如說是一處專供往來修士歇腳暫居的巨大館驛。
樓內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大廳寬敞明亮,擺放著數十張由整塊青玉巖打磨而成的桌椅。
往來的妖魔修士三五成群,形態各異。
趙景令到了一處房間的木牌,隨後那狸妖修士便離開彙報去了。
趙景來到大廳一處臨窗的座位,他隨意點了些此地的特色吃食,一邊慢條斯理地品嚐,一邊不動聲色地傾聽著周圍的交談。
妖魔修士們聚在一處,談論的無非是些修行心得、奇聞異事,或是哪處又出了甚麼天材地寶。
就在這時,鄰桌几個妖魔的對話,引起了趙景的注意。
“唉,說起來,那頭老豬也真是倒黴,東躲西藏了那麼久,最後還是被那兩個煞星給揪了出來,連帶著七百年的修為,都化作了飛灰。”一個身形瘦削,面容枯槁的男子端起酒杯,咂了咂嘴,一臉的唏噓。
他身旁一個體態豐腴的修士接話道:“可不是嘛。不過說來也怪,這些時日,倒是沒怎麼聽見那兩姐妹的訊息了,莫不是在哪位大能手上栽了跟頭?”
“不好說,不好說。”枯槁男子搖了搖頭,壓低了嗓門,“你忘了?上次那位一劫大妖親自出手,不還是讓她們給逃了。非但沒抓住人,自家老巢還差點被人家給端了。聽說那姐姐用一門邪法,喚出來數頭屍獸,兇悍無比,連那位一劫大妖都奈何不得,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揚長而去。”
另一桌一個一直默不作聲的修士也忍不住插話道:“關鍵是那兩姐妹的匿形法門太過高深,往那深山老林裡一鑽,氣息全無,任你神通廣大,也休想尋到半點蹤跡。要我說,最好還是莫要與這等難纏的角色結下樑子,不然日夜都睡不安穩。”
“所言極是!心眼又小,手段又兇殘,當真是活閻王一般。日後若是在外頭碰見了,還是繞著走為妙。”眾人紛紛附和,言語間滿是忌憚。
趙景握著筷子的手,動作微微一頓。
他原本還只是覺得有些耳熟,可越聽,心中那股異樣的感覺便越是強烈。
甚麼姐妹二人,甚麼邪法屍獸,甚麼高深匿形法門……這樁樁件件,怎麼聽都像是在說琉珠和蘇靈兒。
敢情這倆丫頭,已經在這方州左近殺出了偌大的名頭。照這個勢頭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連專屬的匪號都要有了。
就在趙景心中思緒翻湧之際,聚仙樓的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只見一夥妖魔簇擁著一位身形佝僂的老者,浩浩蕩蕩地走了進來。
大廳之內,原本喧鬧的氣氛為之一靜。許多正在飲酒閒談的修士一見來人,紛紛眼睛一亮,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拱手行禮,口中熱情地打著招呼:“烏大師,您可算來了!”
“烏大師安好!”
趙景順著眾人的方向望去,只見那被簇擁在中間的妖魔,雖然面生的很,但那佝僂的身形,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
那被稱為“烏大師”的老者,臉上堆滿了和善的笑容,連連對著大廳內的眾多妖魔拱手回禮,嗓音有些沙啞地開口:“不敢當,不敢當,諸位道友太客氣了。”
這嗓音……也有些熟悉。趙景眉頭微蹙,在記憶中搜尋著,卻始終想不起究竟在何處見過此人。
隨著烏大師的回應,不少妖魔更是熱情,紛紛圍上前去,七嘴八舌地央求起來。
“烏大師,您上次答應為我煉製的那套迷蹤陣圖,不知可有著落了?”
“大師,我這兒尋到一塊上好的星紋墨玉,還請您務必出手,幫我布個墨玉鎖靈陣啊!”
面對眾人的熱情,那烏大師只是笑呵呵地打著哈哈,並不正面回應,在一眾人的簇擁下,徑直朝著樓上雅間走去。
不少妖魔不死心,也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顯然是想再爭取一番。
待到人群散去,大廳內才重新恢復了些許熱鬧。
“嘖嘖,瞧瞧,這便是有一門手藝的好處啊,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捧月。”先前那枯槁男子看著烏大師離去的方向,滿臉都是羨慕。
同桌的胖子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陣法、符籙、丹藥,哪一樣不是要靠海量的靈石燒出來的?你若是羨慕,自個兒去學便是了,在這裡酸甚麼。”
枯槁男子聞言,苦笑著連連擺手:“算了,算了。我平日裡光是為修行所需奔波,便已是焦頭爛額,哪裡還有餘財去學那些金貴的手藝。喝酒,喝酒。”
趙景默默地聽著,將杯中最後一點酒水飲盡。
他也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記了賬,朝著樓上自己的客房走去。
因為是公務,所以他在此的吃喝用度,都是飛丹峰那邊負責。
走在通往客房的安靜迴廊上,白日裡聽到的那些閒談,以及那位烏大師的身影,不斷在他腦海中交替浮現。
那佝僂的身形,那沙啞的嗓音……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那股揮之不去的熟悉感,彷彿一層薄紗,始終籠罩在記憶的某個角落,讓他看得見,卻摸不著。
究竟是在哪裡見過?
趙景停下腳步,靠在廊柱上,閉上眼仔細回想。他將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所有遇到過的,有過來往的妖魔,都在腦中過了一遍。
忽然,一個被遺忘許久的畫面,猛地從記憶深處跳了出來。
人仙閣,蕭敬,陸關……以及那個始終籠罩在一團黑霧之中,與他們同行的妖魔!
趙景猛地睜開雙眼,他一拍腦門。
是了!
就是他!
雖然當時看不真切,但那佝僂的身形,和那獨特的沙啞嗓音,絕對不會錯!
那個當初與蕭敬、陸關一起,分自己東西的黑霧妖魔!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沒想到,竟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讓自己給撞見了。
不過,看這傢伙如今在這飛丹峰的聲望,似乎混得相當不錯。
既然這麼有緣分,那當然得尋回來一些
只不過還需得好好盤算一番才行。
趙景摸著下巴,一臉思索的走入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