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丹峰深處,一間瀰漫著濃郁藥香的丹房之內,一名身著青色道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全神貫注地處理著面前玉案上的一株靈草。
他動作輕柔,指尖縈繞著淡淡的法力,小心翼翼地剝離著靈草的經絡。
一名身穿雜役服飾的弟子快步從門外走入,躬身立於一旁,壓低了嗓子,恭敬地稟報:“顧長老,大運新來的那人,其樣貌,與您之前吩咐我等多加留意的那人畫像,頗為相近。”
被稱為顧長老的老者,手中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彷彿未曾聽見一般。直到將那最後一根細小的經絡完整剝離,他才緩緩將靈草放入旁邊的玉盒之中,抬起頭,渾濁的雙眼中古井無波。
“知道了。”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那弟子不敢多言,再次躬身行了一禮,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待丹房的石門緩緩合攏,顧長老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自言自語般地輕聲道:“總算是來了,可讓老夫好等。”
他踱步到窗邊,看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陷入了沉思。
此人畢竟是通幽司的金令,代表著大運官方。
若是在飛丹峰內輕易動用強硬手段,萬一驚動了通幽司內那幾個老怪物,尤其是那個不講道理的李雲,自己也不好向峰主交代。
此事,還需想想。
……
第二日清晨,趙景正在房中調息,門外便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
開門一看,正是昨日引領他上山的那位狸妖修士。
“你要的東西已經備妥了。”那狸妖修士的態度比昨日要客氣不少,他遞過來一枚咫尺玉,同時伸出手,示意趙景將自己的那枚交出。
趙景心中略感詫異,沒想到這飛丹峰的辦事效率竟如此之高。
他依言與對方交換了咫尺玉,神念探入其中,確認無誤後,才點了點頭。
那狸妖修士完成任務,便要轉身告辭。
“這位道友,請留步。”趙景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狸妖修士回過頭,帶著幾分詢問。
趙景臉上露出一副略帶赧然的神情,拱了拱手:“是這樣的,在下初次來到這等仙家坊市,眼界大開。想在此地多盤桓幾日,逛一逛坊市,採買些大運見不到的物件,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那狸妖修士一聽,眉頭便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這聚仙樓可不是尋常客棧,每日的開銷不是一筆小數目,眼前這人族看著也不像身家豐厚的樣子。
趙景自然看出了他的顧慮,此地的坊鈔兌換繁瑣,自己也懶得去費那個功夫。
他不動聲色地從懷中取出一物,趁著錯身的功夫,悄然塞進了那狸妖修士寬大的袖袍之中。
那是一株通體赤紅,散發著淡淡暖意的靈草,正是從蕭敬身上中得來,品相不錯。
狸妖修士的腳步一頓,袖中的觸感讓他心頭一跳。
他悄悄用指尖捻了捻,感受著那靈草充沛的靈機,臉上的為難之色瞬間便化作了和煦的笑容。
“原來如此,道友既有此雅興,自無不可。”他溫聲開口,態度與方才判若兩人,“這樣吧,五日之後,我再去知會樓內的執事。這幾日,道友便安心在此住下,好好逛逛便是。”
“多謝道友。”趙景再次拱手行禮。
送走了那狸妖修士,趙景關上房門,臉上那副憨厚的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靜。
他並未出門,而是轉身下樓,徑直走向聚仙樓的大廳。
此時正值午後,大廳內依舊熱鬧。
趙景目光一掃,便精準地找到了昨日那幾個簇擁著烏大師的妖魔。
他們正佔著一張大桌,高談闊論,其中一個缺了門牙的狼妖,恰好就在談論那位烏大師。
趙景要了些簡單的酒菜,不緊不慢地踱步過去,在他們鄰桌坐下。
“……烏大師那手佈陣的本事,當真是絕了!我親眼見過,他只用三面小旗,幾塊碎玉,頃刻間便佈下一座‘迷魂陣’,困住了一頭數百年修為的野豬精。那豬精在裡頭橫衝直撞,就是走不出來!”
趙景聽著他們的吹捧,瞅準一個間隙,端起酒杯,朝著那桌遙遙一敬,故作好奇地開口:“幾位大王,那位烏大師當真有如此神妙的手段?”
那桌的談話聲戛然而止,幾雙帶著審視的眼睛齊刷刷地望向趙景。
那缺了門牙的狼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有些警惕地回道:“那是自然。不少道友囊中羞澀,買不起坊市裡那些成套的陣盤,都是自備材料,去求烏大師出手,為自家洞府佈置防護大陣的。”
趙景見狀,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湊近了幾步:“不瞞各位大王,我此番前來,也是想求一陣法護身。只是苦於無人引薦,不知……這位道友,可否指點一二,我該去何處尋那位烏大師?”
那狼妖咧了咧嘴,露出一副遲疑的神情。
一個人族,跑來跟他們修士湊甚麼熱鬧?這烏大師的門路,可不是誰都能搭上的。
趙景見他猶豫,也不多言,只是對著不遠處的店小二高聲喊道:“小二,將你們店裡上好的靈酒,上一瓶來!”
那小二本有些懶散,一聽這話,頓時精神一振,連忙從櫃檯後最頂層取下一個墨綠色的酒瓶,喜笑顏開地端了過來。
趙景接過酒瓶,也不給自己倒,而是先給那狼妖和旁邊一個熊妖的杯中斟滿。一股醇厚而熾熱的酒香,瞬間在大廳中瀰漫開來。
見到趙景這般慷慨,那狼妖的態度明顯軟化了許多。
他端起酒杯聞了聞,才慢悠悠地開口:“算你這人族識相。烏大師這幾日,正在為飛丹峰的百草園修補陣法,輕易不見外客。不過,他有個習慣,每日午時,都會來這聚仙樓用飯。你若真有心,這幾日便可趁此時機,與大師多親近親近,若等烏大師離去了,你就沒那麼容易攀上關係了、”
趙景眼睛一亮,這個訊息至關重要。看來這烏大師並不會在飛丹峰久留,這倒是讓他鬆了口氣。
“多謝大王指點!”趙景連忙舉杯,一飲而盡。
接下來,酒過三巡,氣氛越發熱烈。
趙景藉著酒意,又旁敲側擊,套出了不少關於那烏大師的訊息。
酒足飯飽之後,那桌妖魔準備離去。
那喝得滿臉通紅的熊妖,走到趙景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人族的小子,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身上的氣味,對我們來說,實在是太香了。我敢說,這樓裡現在,至少有十幾雙眼睛在盯著你。這幾日,你最好莫要離開飛丹峰的地界,否則,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此話一出,讓趙景心中一陣恍然。
他將自身氣血壓制在武道三境,卻忘了那屬於人族的獨特氣機,對於妖魔而言,依舊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已經好久沒有妖魔對著自己流口水了,竟險些忘了,自己是妖魔眼中的珍饈。
“多謝大王提醒,在下曉得了。”趙景拱了拱手,目送他們離開。
接下來的幾日,趙景沒有離開聚仙樓半步。
他每日午時,都會準時出現在大廳,遠遠地觀察著那位被眾妖簇擁的烏大師。
但他並未刻意上前攀談,只是做一個安靜的旁觀者,以免打草驚蛇。
他發現,正如那狼妖所說,這烏大師確實天天前來。
幾天下來,趙景覺得,繼續在此地耗下去,並無意義。
唯一的時機,便是在他離開飛丹峰的路上。
這飛丹峰雖大,但供人出入的山道,卻只有一條。
一念至此,趙景不再猶豫。
他回到房間,略作收拾,便離開了聚仙樓。
朝山下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