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的餘暉灑在青石板鋪就的巷道里,將兩側高聳的院牆染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趙景走出武庫樓閣。
看這天時,趙景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好些時日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了。
雖然以他如今的身體,辟穀一些日並不礙事,但這都到了時辰,還真便想著祭一祭五臟廟。
他停下腳步,正要轉身回去問問那老者膳堂在何處。
拐角處傳來腳步聲。
趙景側頭看去,只見宋沉正從一道垂花門後轉出來。他今日依舊穿著那件素色交領右衽長袍,一頭雪色長髮在晚風中微微拂動,身後跟著那名白髮侍女。
兩人打了個照面,宋沉臉上率先露出笑意。
“趙大人!”
他對趙景略微拱手,動作不疾不徐。那侍女也停下腳步,垂首立在三步之外,雙目微闔似閉非閉。
趙景亦是抱拳回禮:“宋大人。”
“這般多日,倒是第一次撞見。”宋沉走到近前,語氣溫潤,像是在與相識多年的老友閒聊。
“呵呵,這幾日我少有出來走動。”趙景應道,面上的笑容同樣坦然。
這番話說得倒是不假。除了昨日來武庫查閱功法,他這五日確確實實一直待在客院中淬鍊雙腿骨骼。
宋沉將雙手負於身後,微微仰頭看了眼天色:“這司內的膳堂,供應的皆是異獸肉,掌廚之人手藝也還行。我正打算過去,不如一起?”
他說這話時,目光重新落回趙景臉上,神色頗為自然。
趙景聞言,倒是沒想到竟然這般巧,自己剛剛還要回去問那膳堂所在。
“這樣?我也剛好打算去膳堂那邊嚐嚐味道。”趙景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欣然之意。
宋沉頷首,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並肩朝膳堂方向行去,那侍女落後數步,腳步輕得聽不見半點兒聲響。
穿過一道月洞門,沿路的司吏與護衛見到宋沉,皆停下腳步行禮。宋沉一一頷首回應,偶爾還會叫出對方的名字寒暄兩句。
此人看來在總司內的聲望當真不低,那些人行禮時神色恭謹卻不畏懼,顯然宋沉平日待下頗為寬厚。
“趙大人是頭一回來運京?”宋沉偏過頭來。
“正是。”趙景坦言,“早先在方州時,便常聽同僚說起京中繁華,此番總算得見。”
“方州雖處邊境,卻也是物產豐富。”宋沉語氣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讚賞,“我早年曾隨父親途經方州一城,記得城中做的醬燒肘子滋味確實不錯。”
趙景眉頭微挑:“這醬燒肘子,確實是方州的民間的一道特色美味。”
“哦?”宋沉眼中露出些許意外,“看來趙大人平日倒是不少去尋這等美食?”
“畢竟味道不差,分量又多。”趙景笑了笑。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題始終圍繞著運京的風土人情與各地的奇聞異事。
宋沉說話時語速平緩,聲調溫潤,從不高聲,從不失態。即便講到有趣處,也只是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與那日在門口懲戒那司吏時的嚴肅模樣大相徑庭。
此人是玄令,品級高出自己整整兩層。以他身份,卻這般平易近人,也是難得。
而李雲在他臨行前說的那番話,此刻又在耳邊響了起來。
仇家不少......
趙景面上笑意不減,心中卻已將這運京總司裡所有不認識的人都划進了需要防備的名單。
膳堂是一座三開間的寬闊廳堂,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此刻正是飯點,堂內人聲嘈雜,杯盤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宋沉與趙景一前一後跨進門去。
膳堂內原本喧鬧的聲音陡然低了幾分。不少正在用飯的司吏與護衛下意識抬頭看來,目光在宋沉身上略一停頓,便紛紛落在他身旁的趙景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打量,還有些許難以言明的意味。
趙景將這些目光盡收眼底,面上卻恍若未覺。
宋沉似乎也對這局面習以為常,徑直朝著一處靠窗的空桌走去。他一路行去,沿途的人皆行禮,宋沉便頻頻拱手回禮,動作輕車熟路。
二人在桌旁落座。
宋沉那侍女並未入席,只是立在宋沉身後兩步處,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不多時,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管事快步走來。他腰繫圍裙,袖口卷至肘間,額上還沁著一層薄汗,顯是剛從後廚過來。
“宋大人!”
管事躬身行禮,語氣裡透著幾分熟稔。
宋沉微微拱手回禮,從管事手中接過選單,隨手便要遞給趙景。
趙景卻沒有去接,只是笑著開口道:“就來幾個招牌菜式便可,我沒有甚麼忌口的。”
宋沉聞言,也不勉強,將選單遞還給管事:“那便照老規矩來吧。”
管事笑著點點頭,應了聲“大人稍等”,便又快步退了下去。
待管事走遠,宋沉拿起桌上的茶壺,親自替趙景斟了杯茶。
那茶水微黃,氤氳著淡淡的茉莉花香。
“說來,這方州人仙閣的據點被搗毀之後,你們方州此番倒是清淨了不少啊。”
宋沉放下茶壺,語氣似是隨口一提。
趙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點了點頭:“這也確實。以前平日時常要防範人仙閣的滲透,當真是讓顧司主十分頭疼。”
宋沉輕嘆一聲,神色間流露出幾分真切的憂色:“也不知道這人仙閣甚麼時候能知曉回頭是岸的道理。人族本就形勢不好,偏偏還要這般內鬥。”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你方州那邊的人仙閣長老赤九煉,至今下落不明。此人極為狠毒,在運州這邊也是掛上號的。找不到他之前,想必顧司主也是一刻不敢放鬆啊。”
趙景放下茶杯,面上露出深以為然之色:“赤九煉此人,多次謀劃皆讓方州這邊造成不小損失。沒能找到他的屍體,也確實讓人心下難安。”
凌虛渡果然夠遠,到現在都沒人打聽到半點赤九煉的訊息。
宋沉忽然抬手,輕拍了一下桌面。
“哎,怪我。”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主動挑起這等讓人厭煩的事情。”
趙景正要客套兩句,宋沉卻已經話鋒一轉。
“聽說趙兄你之前是從那天虛寶地之內全身而退的?”
趙景一愣,這就換話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