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快步走上前去。
一把攥住瀟瀟子,將他從泥坑裡強行拽了起來。
“如何了?”趙景沉聲問道。
瀟瀟子藉著趙景的力道勉強站穩。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胸那個的焦黑血洞,嘴角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若是威力再大些,自己恐怕也難回來了。
瀟瀟子那張猥瑣的臉上寫滿了後怕。
他大口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得厲害。
“那人實在太厲害了!”
“此人根腳絕對不凡,絕非小門小派能培養出來的底蘊。”
“若非他鬥法途中,生機流逝完全止不住,最後自己跑了……”
瀟瀟子嚥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心有餘悸地看著趙景。
“我恐怕沒那麼容易脫身。”
趙景聞言,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連瀟瀟子都覺得棘手,那黑袍少年的戰力確實恐怖到了極點。
瀟瀟子喘息了片刻,似乎緩過勁來。
他那雙精明的小眼睛裡爆射出兩團兇光。
那張滿是血汙的老臉扭曲起來,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
“不過他卻不知,落雲宗的陣盤早已被道爺我毀了!”
“他就算手段通天,也根本出不去這落雲宗的地界!”
“遲早要被困死在這裡!”
聽著瀟瀟子的獰笑,趙景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向了不遠處的那塊青石。
青石上,靜靜地躺著墨驚鴻那半截殘軀。
鮮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
趙景重重地哀嘆了一聲。
聲音在陰暗的谷底顯得格外沉重。
“人沒救到。”
“已經死了。”
瀟瀟子聞言,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
他轉過頭,順著趙景的目光看向那塊青石。
當看到那平滑得令人心驚的切口時,這精明的矮道人也陷入了短暫的默然。
谷底只剩下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片刻後,瀟瀟子拖著重傷的身軀,一瘸一拐地走到青石旁。
他伸出那隻佈滿傷痕的右手,按在墨驚鴻的殘軀之上。
趙景繼續講道。
“他臨死前交待了事情,讓我去南邊的隨霧峰。”
“你若不用停下療傷,那我們便即刻出發。”
瀟瀟子點點頭。
他那雙小眼睛裡閃爍光芒。
“傷勢暫且壓住了。”
趙景沒有多說。
他走上前,掌心湧出大片猩紅的血絲。
血絲迅速交織成一個堅韌的血網,將墨驚鴻的半截殘軀牢牢包裹在其中。
隨後他將墨驚鴻背在身後。
“走吧。”
趙景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的血光,貼地掠出。
瀟瀟子緊隨其後。
兩人在茂密的古木與無盡的陰霾中穿梭。
半途之中,周遭的景色越發荒涼。
瀟瀟子一邊飛遁,一邊轉頭看向趙景。
“想不到這般大的機緣……”
“最後竟然真是你我得了好處。”
瀟瀟子嘖嘖了兩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這小子一番算計,只是劫氣瀰漫,難逃一死啊。”
趙景聽著瀟瀟子的話,心中再次哀嘆一聲。
他與墨驚鴻相識已久。
也有多次過命之交。
誰能想到最後會落得這般悽慘的下場,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趙景與瀟瀟子就這般在落雲宗的南邊搜尋著。
足足找了兩個多時辰。
並沒有找到那甚麼隨霧峰。
直到他們沉入雲海之下,才終於尋到了。
與落雲宗內那些高聳入雲、氣勢磅礴的巨大主峰相比。
這座山峰簡直就像個不起眼的小山坡。
處在整個宗門最邊邊角角的偏僻地帶。
“隨霧峰。”
趙景望著這座被淡淡霧氣籠罩的矮峰。
只一靠近,這裡的景象讓趙景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山上錯落有致地分佈著許多低矮的房屋。
建築風格粗獷簡陋,完全是用普通的木材和茅草搭建而成。
與落雲宗內那些雕樑畫棟的仙家樓閣截然不同。
看起來就像是大運王朝內最尋常不過的凡人村落。
趙景走到一處破敗的院落前。
院子裡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個木製的推車。
角落裡還擺著一個巨大的青石磨盤。
磨盤的縫隙裡,殘留著乾癟的穀物碎殼。
旁邊甚至還散落著幾件打滿補丁的粗布麻衣。
種種跡象表明,這裡曾經生活著大量的人族。
在這妖魔盤踞的化外之地,在修仙者高高在上的落雲宗。
這些人族的地位可想而知。
大機率是被抓來充當苦力的奴隸。
整個村落此刻死寂沉沉,一片狼藉。
房屋大半倒塌,年久失修。
趙景和瀟瀟子沒有在村落中多做停留。
他們順著一條被踩踏得十分堅實的土路,一直尋到了隨霧峰的山腳下。
前方出現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十分寬闊。
兩側用粗壯的不知名圓木架子死死撐住,防止巖壁坍塌。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這些木材竟然還能發揮作用。
洞口周圍散落著十幾輛破爛的獨輪推車。
地上還扔著幾把生滿鐵鏽的沉重鐵鎬。
趙景剛要邁步踏入洞口。
身後的瀟瀟子突然停下了腳步,一把拉住了趙景的衣袖。
“等會兒。”
瀟瀟子那雙精明的小眼睛微微眯起。
他盯著礦洞深處那深邃的黑暗,鼻尖再次抽動了兩下。
“裡面有人。”
“這裡被人佈下了極其高明的匿息陣法。”
瀟瀟子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篤定。
趙景聞言,立刻停下腳步。
瀟瀟子沒有遲疑,他十分謹慎的再次施展了,匿形法術。
兩人的氣息、身形,甚至連腳步聲,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抹除。
做完這一切,瀟瀟子才衝著趙景打了個手勢。
兩人藉著隱匿法術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礦洞深處走去。
礦洞內陰冷潮溼。
巖壁上滲出渾濁的水珠。
越往裡走,開鑿的痕跡就越發明顯。
地上到處都是碎裂的礦石殘渣。
兩人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前方幽暗的通道盡頭,突然出現了一抹微弱的光亮。
那是燭光。
瀟瀟子帶著趙景放慢了腳步。
他們貼著冰冷的巖壁,緩緩靠近那處亮光所在。
那是一個被人工開鑿出來的寬闊石室。
石室中央,擺放著一張十分簡陋的木質床榻。
此刻。
一個女子正盤腿坐在床榻之上。
女子穿著一身粗布衣衫,頭髮略顯凌亂。
她的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
呼吸斷斷續續,氣息微弱到了極點。
顯然是受了極重的傷勢。
瀟瀟子側過頭,用探尋的目光看向趙景。
把如何處理這女子的決定權交給了他。
趙景盯著那女子看了兩眼。
腦海中浮現出墨驚鴻臨死前那句囑託,“帶她出去。”
趙景心念一動。
體內的魔氣轟然運轉。
裹著黑霧的魔胎再次從他體內飛出。
趙景立刻發動了魔胎共感。
他的視線與魔胎重疊。
趙景抬頭看向那女子的頭頂。
空空蕩蕩。
沒有任何詭異的絲線連線。
這女子是與墨驚鴻一道的。
只是魔胎現身的瞬間,瀟瀟子佈下的那層灰色霧氣,便如同紙糊般瞬間破碎。
隱匿之法直接被破除。
石室內的空氣猛地一震。
盤坐在床榻上的女子猛然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瞬間鎖定了站在石室入口處的兩人。
當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時。
女子的瞳孔劇烈收縮。
兩個面目猙獰的陌生人。
一個渾身魔氣繚繞,雙眼漆黑。
一個滿身血汙,猥瑣如鼠。
最讓她感到絕望的,是那個黑眼男子背上揹著的人。
血網的縫隙中,露出了半截熟悉的衣衫。
那是墨驚鴻的殘軀。
女子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的眼中瞬間失去了一切光彩。
一抹濃烈到極致的死志,在她的眼底瘋狂蔓延。
她猛地抬起右手,掌心凝聚起最後一點殘存的法力,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天靈蓋狠狠拍下。
瀟瀟子眼疾手快。
他怎麼可能讓這唯一的線索死在自己面前。
瀟瀟子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朝著那女子遙遙一指。
一道璀璨的金光從他指尖激射而出。
金光在半空中瞬間化作一個金色的圓環。
圓環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直接套在了女子的身上。
金光猛地收縮。
女子那拍向頭頂的手掌,在距離頭皮僅剩寸許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她整個人被這金光死死定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頭都無法動彈。
只能用那雙充滿絕望和仇恨的眼睛,死死盯著趙景。
趙景散去眼中的漆黑。
將心災魔胎重新收回體內。
他邁步走進石室,來到那女子的面前。
看著女子那彷彿要吃人般的眼神,趙景的表情依舊冷酷。
他緩緩開口。
“我叫趙景。”
“是墨驚鴻讓我來尋你的。”
“他臨死前,讓我帶你出去。”
趙景說著,將手伸進懷中。
摸出了那枚代表著大運王朝通幽司身份的金令。
金令在昏暗的燭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趙景將金令遞到女子的眼前。
如果這女子真的與墨驚鴻相識,她絕對認得這東西。
女子的目光落在金令上。
定身咒雖然定住了她的身軀。
卻定不住她的情緒。
大顆大顆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從女子的眼中湧出。
順著她灰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