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瀟子手中那鏤空小球上的燈焰劇烈跳動。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了下去。
原本還帶著幾分輕鬆的神情迅速垮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駭然的震驚。
那雙精明的小眼睛猛地瞪圓,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看見了甚麼絕不可能出現的景象。
趙景站在他身後,看著瀟瀟子的變化,心中驟然一緊。
這矮道人方才還好端端的,怎麼突然變了臉色?
數十息後。
瀟瀟子渾身猛地一顫。
“噗——”
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湧而出,濺落在腳下的碎石之上。
他身形一晃,直直地朝後仰去,重重摔在了地面上。
手中那鏤空小球滾落到一旁,燈焰明滅不定。
趙景著實被嚇了一跳。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沒有外敵偷襲之後,目光才重新落回瀟瀟子身上。
難不成這矮道人追攝氣機的時候,也撞見了甚麼不該看的東西?
趙景快步上前,俯身看著面色慘白的瀟瀟子。
“你這是甚麼狀況?”
瀟瀟子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緩緩側過頭來,看向趙景。
那雙渾濁的眼眸之中,恐懼與震撼交織翻湧,竟久久不能平復。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氣機……”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所見。
“劫氣彌天,浩蕩如淵。”
“按理說,這等劫數籠罩之下,萬事已成定局,再無轉圜之餘。”
他猛地撐起半個身子,眼中精光驟盛。
“可偏偏……偏偏又有紫氣自其中萌生,一衝而起,直貫九霄!”
趙景皺起眉頭。
劫氣?紫氣?
這些東西他聽都沒聽過。
“講些我能聽懂的。”
瀟瀟子深吸了一口氣,抹去嘴角的血漬,聲音中帶著壓不住的激盪。
“此人身上,有通天機緣!”
“老道活了數千年,從未見過這等氣運景象!”
他抬起手,指向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穹,五指微微發顫。
“紫霄沖天,宛若天穹倒覆!”
“那紫氣之盛,簡直像是要將這片天都給撐破了!”
趙景沉默了片刻。
他不懂甚麼氣運推演,也看不見甚麼紫霄劫氣。
但瀟瀟子是妖尊,天賦神通便是趨吉避凶、窺探天機。
這種層次的存在開口斷言,絕不會是信口胡謅。
更何況,這矮道人連血都吐了,反噬不輕。
顯然所見非虛。
瀟瀟子已經顧不上傷勢了。
他雙手撐地,哧溜一下從地上爬了起來,拍都沒拍身上的塵土。
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燒起了一團火。
“這等機緣,講不出口!”
他搓著手,湊近趙景,壓低了嗓門。
“不若你我前去爭上一爭!”
趙景眉頭擰得更緊了。
“不爭也得爭。”
他的語氣很冷。
“你方才也說了,此人身上劫氣彌天,卻偏偏紫氣沖霄。”
“若當真有這般誇張的氣運加身,要是給他成事,那這落雲宗裡內的人,怕是全都死定了。”
他頓了頓。
“氣運之子,誰鬥得過?”
瀟瀟子聽出了他話中的意思,連忙擺手。
“正因如此,才更要快!”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枚鏤空小球,一把揣進懷中。
“方才天機顯現,與之前那般遮遮掩掩截然不同。”
“先前那人藏得滴水不漏,老道費了這般大力都只追到些斷斷續續的殘絲。”
“可如今,氣運沖天,痕跡已經遮不住了!”
他抬眼看向趙景,目光急切。
“你我若再遲些,這機緣落到旁人手裡,那才是追悔莫及!”
趙景沒有再猶豫。
兩道遁光破空而起。
瀟瀟子的黑色妖風在前引路,趙景的血色長虹緊隨其後。
方向直指北方。
群峰在腳下飛速掠過,殘破的殿宇與荒蕪的道場一一閃退。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方的山勢漸漸低矮下來。
瀟瀟子收起遁光,身形一落,穩穩站在一處山腳的亂石之間。
趙景緊隨其後,血色光華一斂,無聲落地。
眼前是處小院。
或者說,曾經是。
院牆已經塌了大半,青磚碎瓦散落一地。殘存的幾根木柱歪歪斜斜地立著,勉強撐住半片屋頂。
趙景率先邁步走進院內。
他閉上眼,仔細感應了一圈。
沒有血氣的波動。
此地空無一人。
他睜開眼,掃視四周。
地上散落著不少東西。
幾塊幹餅被油紙包裹著,丟在牆角的一塊平石上。
趙景彎腰撿起一塊,捏了捏,質地尚且鬆軟,並未完全乾硬。
還有幾條肉脯,用鹽醃過,是那種能放上許久的路糧。
院子角落裡,一口半人高的粗陶水缸突兀地立在那裡。缸中還存著大半缸清水,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
趙景將那塊幹餅放下,站起身來。
吃食、飲水。
搞事之人在這裡住了不短的時日。
更關鍵的是——還需要進食飲水,說明此人尚未辟穀。
修為並不高。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四處嗅探的瀟瀟子。
瀟瀟子的臉色已經變了。
“另一道氣息,有人比我們先找過來了!”
趙景心頭一沉。
瀟瀟子已經站了起來。
他伸出手,指向東北方向。
“朝那邊去了。”
他的聲音變得凝重。
“那先到的傢伙,修為定然不低。他比我更快尋來,顯然早早便已能看透原本的天機遮掩了。”
趙景沒有多言,二人身形一動,再次掠空而去。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
瀟瀟子驟然停下。
他朝趙景做了個手勢,二人齊齊收斂遁光,悄無聲息地落在一片密林邊緣。
瀟瀟子右手掐訣,左手虛空一劃。
這正是當初潛入萬寶樓時他所施展的匿形之法。
氣息、身形、聲響,盡數被這層法術遮蔽。
二人壓低身形,沿著林間的灌木叢緩步向前。
走了許久。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想不到這麼多修士,竟會被你做局引進來。”
語氣平淡,不疾不徐。
“倒是有些手腕。”
趙景與瀟瀟子對視一眼。
二人同時貓下腰,更加小心地向前摸去。藉著一塊突出的山岩遮擋,繞到了側面的高處。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你能躲我這麼久,已足以自傲了。”
停頓了一瞬。
“能否講講,你為何要這麼做?”
趙景與瀟瀟子終於尋到了一個合適的角度。
透過岩石與枯木的縫隙,二人的視線同時落在了前方那片被劈開的空地上。
一個少年站在那裡。
身著黑金交錯的長袍,衣料的光澤在昏暗天光下沉沉流轉。束髮高冠,身形挺拔,面容俊俏。
可那張臉上的神情,卻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少年該有的模樣。
沒有得意,沒有張揚。
只有一種俯瞰棋局的淡然。
他的右手提著一個人。
那人跪在地,衣衫凌亂,顯然經歷了一番激烈的掙扎。
少年的左手中,握著一枚通體瑩白的玉符。
玉符上流轉著細密的紋路,隱隱散發靈氣波動。
瀟瀟子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他直接給趙景傳音,聲音裡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那應該就是落雲宗大陣的中樞玉符了!”
趙景沒有回話。
瀟瀟子等了兩息,沒等到回應,忍不住轉過頭來。
然後他看見了趙景的臉。
正露出震驚與凝重。
因為那個被黑金長袍少年提在手中、挺著身子跪在地面的人......
是墨驚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