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看著癱坐在玉盤上的矮道人,臉上並沒有露出多少意外之色。
落雲宗可是出過八劫大能的頂尖宗門。
這等龐然大物留下的核心陣盤,定然十分深奧複雜。
若是真被瀟瀟子這般輕易解開,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瀟瀟子倒也沒有沮喪太久。
他雙手一撐,從那巨大的玉質圓盤上跳了下來。
拍了拍道袍上沾染的灰塵。
他搓著手,小眼睛在閣樓內四處亂轉。
“走!”
“此路不通,我們去尋別的方法!”
他語氣倒是輕快,似乎完全沒有被眼前的絕境所影響。
趙景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瀟瀟子那副急於開溜的模樣,略一沉吟。
“這秘境中修士眾多。”
“不如我們去找找其他修士?”
“集思廣益,這其中或許就有精通陣法的大家,能看出這陣盤的端倪。”
瀟瀟子聞言,身形一僵。
他轉過頭,那張精明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幾分尷尬。
他乾咳了兩聲,眼神有些躲閃。
“毀了……”
趙景眉頭微皺。
瀟瀟子指了指身後那面巨大的玉盤。
原本其上還時明時暗的繁複符文,此刻已經徹底黯淡無光。
“這陣盤內裡的禁制本就脆弱不堪。”
“老道我方才強行注入法力試探,一個不慎……”
“如今這陣盤,算是徹底毀了。”
趙景心中無語。
好傢伙。
難怪這人方才走得那般乾脆利落。
原來是把這中樞陣盤給弄壞了。
趙景目光掃過閣樓看向遠處的雲海。
“陣盤都毀了,為甚麼外面的大陣沒毀?”
瀟瀟子重重地哀嘆了一聲。
他倒也沒有急哄哄地催著趙景離開,而是耐下心來解釋。
“這陣盤只是控制陣法執行的樞紐。”
“就像是凡俗人家門上的銅鎖。”
“鎖壞了,門可沒壞。”
“這落雲宗的護山大陣,其根基深植於這片山脈的地脈之中,自行吸納天地靈氣運轉。”
“只要地脈不絕,這陣法便不會散去。”
解釋完這番話,瀟瀟子那雙小眼睛微微眯起。
他上下打量著趙景,目光中透著幾分審視與疑惑。
這小子不對勁。
大家都在被那詭異的法門強行抽取生機。
每多耽擱一刻,距離死亡便近了一分。
可眼前這趙景,從頭到尾都表現得太過鎮定了。
完全沒有半點面臨生死危機的惶恐與焦躁。
“你為何一點都不急?”
“生機流失這等要命的事,你竟這般看得開?”
趙景看著瀟瀟子那狐疑的眼神。
他心中清楚,繼續跟著這矮道人在這秘境裡像無頭蒼蠅一般亂轉,恐怕也是無濟於事。
這落雲宗的死局,根本不是靠找路就能解開的。
源頭在天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
“你且站好。”
“我來幫幫你。”
瀟瀟子愣了一下。
幫我?怎麼幫?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趙景心念一動。
胸口處驟然湧現出大片濃郁的黑氣。
森寒刺骨的魔氣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他體內狂湧而出。
魔氣翻滾交織。
一個被魔氣包裹的,詭異身影在趙景身前緩緩浮現。
瀟瀟子瞪大了眼睛。
他身為妖尊,活了數千年的歲月,甚麼樣的陣仗沒見過。
但在他的感知中,眼前這團黑霧裡包裹著的,竟然是一個化形的妖魔!
而且這妖魔的根腳極其恐怖。
單單是散發出來的暴虐氣息,就讓他這個妖尊感到了一陣沒由來的心悸與不適。
這是甚麼邪門的神通?
這人族小子,怎麼可能與妖魔勾連在一起?
並且看起來,完全是趙景在主導操縱這個怪物。
難不成,這是一具被煉化的妖屍?
就在瀟瀟子腦海中閃過無數個猜測的時候。
心災魔胎已經輕飄飄地飛了起來。
它直接飄到了瀟瀟子的頭頂上方。
一隻短胖蒼白的小手,從滾滾魔氣之中探出。
精準無比地抓向了瀟瀟子頭頂那片虛無的空間。
它握住了那根瀟瀟子根本看不見,卻一直在抽取他生機的白色絲線。
趙景站在一旁,雙拳死死攥緊。
他的內心此刻忐忑到了極點。
天上那尊龐大虛影的恐怖,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沒有任何猶豫。
眼中閃過一抹狠厲之色。
魔胎那短胖的小手猛然發力。
狠狠一扯。
崩。
一聲只有趙景和魔胎能聽見的清脆斷裂聲響起。
那根連線著瀟瀟子與天穹的白色絲線,被硬生生扯斷了。
下一瞬間。
瀟瀟子渾身一顫。
他那雙小眼睛瞬間瞪得滾圓,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清晰地察覺到。
自己體內那股不斷流失的生機,停住了!
那種生命力被強行剝奪的虛弱感,徹底消失不見。
這小子!
瀟瀟子剛想開口詢問。
眼前發生的一幕,卻硬生生將他的話堵在了喉嚨裡。
只見趙景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眼中充滿了一陣恐慌。
他猛地抬起頭。
死死盯著窗外那昏暗的天空。
懸浮在半空的心災魔胎,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那雙黑洞般的眼睛直視蒼穹。
趙景扯開嗓子,大吼了起來。
“就這一個!就這一個!再也沒有下次了!”
聲音在閣樓內迴盪。
瀟瀟子完全懵了。
他在跟誰說話?天上有甚麼?
彭!
一聲沉悶至極的爆響。
毫無徵兆。
趙景的頭顱,連同半空中那魔胎的頭顱。
在同一時間,轟然炸裂。
就像兩顆被萬鈞巨錘狠狠砸碎的熟透西瓜。
骨茬、碎肉、腦漿,混合著粘稠的鮮血。
呈放射狀猛烈噴濺而出。
溫熱的液體洋洋灑灑,直接潑了瀟瀟子滿頭滿臉。
濃烈的血腥氣與森寒的魔氣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瀟瀟子整個人僵在原地。
目瞪口呆。
前一息還在大吼的人,下一息腦袋就憑空炸沒了。
連一絲法力波動的痕跡都沒有察覺到。
瀟瀟子下意識地伸出手。
想要將趙景那具無頭的身軀扶住。
然而。
當他的手剛剛觸碰到趙景的肩膀時,卻發現這具肉身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脫力倒下。
反而穩穩地矗立在原地。
緊接著。
一股股暗紅色的血絲,從趙景那平滑的脖頸斷口處瘋狂湧出。
密密麻麻,如同成千上萬條擁有生命的猩紅肉蟲。
這些血絲在空氣中迅速交織、纏繞、重組。
骨骼、經絡、血肉、面板。
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方式瘋狂生長。
就在瀟瀟子的眼皮子底下。
不過短短數十息的時間。
一顆完好無損的頭顱,便重新長回了趙景的脖子上。
半空中的心災魔胎,同樣被湧動的魔氣與血絲重新凝聚出了頭顱。
趙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胸膛劇烈起伏。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
太險了。
剛剛不止是肉身,連神魂都被生生震碎了。
但他知道,自己那句大喊起了作用。
原本那道盤踞在天際的虛影,在最後一刻顯然收回了絕大部分的力道。
只是給了他一個爆頭的警告,順帶震碎了他的神魂。
若非他身懷血鶴之力這等不講道理的恢復神通,剛才那一下,他已經形神俱滅了。
瀟瀟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
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他看著眼前完好如初的趙景,聲音乾澀。
“你……”
“你到底知道甚麼內情!”
他身為妖尊,都對這生機流逝的詭異手段束手無策。
而趙景竟然能夠出手解決,雖然看起來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要說趙景不知道這落雲宗背後的恐怖隱秘。
打死他都不信。
趙景平復了一下翻湧的氣血。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驚駭的瀟瀟子,緩緩搖了搖頭。
“我若是知曉內情,哪還需要陪你在這裡搗鼓那個破玉盤?”
“只是我修煉的神通,恰巧能夠斬斷這抽取生機的源頭罷了。”
趙景語氣平淡,彷彿剛才被爆頭的不是他自己。
瀟瀟子定定地看了趙景許久。
見他神色不似作偽,便也沒有繼續刨根問底。
趙景能夠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出手救他,已是天大的恩情。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伸手擦去鬍鬚上的碎肉。
“老道我活了這麼大把歲數,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了。”
“這世間之大,果然各種神通無奇不有。”
“趙兄弟,這份恩情,老道我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