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頂部被這次爆炸,生生削去了一層,裸露出底下的黃褐色岩層,碎石與斷木散落滿地。
光華消退之後,那些遠遠圍觀的修士紛紛探頭望去。
煙塵未散的中心,一道人影靜靜站著。
渾身血肉炸裂,衣衫盡碎,皮肉外翻之處露出森白的骨骼,模樣恐怖至極。
無數殷紅的血絲從他體表傷口中湧出,密密麻麻地攀附在每一處創口之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將炸裂的血肉重新牽連、縫合。
骨骼歸位,筋肉再生,面板覆上。
不過十數息之間,那一身觸目驚心的傷勢便已癒合了大半。
趙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方才的自爆來得太突然,壓根沒法躲。
看著散落四周的各種碎肉塊,趙景眯了眯眼,心中冷笑。
他可不信瘟君一脈的人就這麼幹脆地赴死了。
瘟君通幽最核心的本事便是那近乎妖魔般的控制扭曲肉身的能力。
斷肢可重生,碎肉可復原。
赤九煉選擇自爆,難道當真只是同歸於盡?
哼!情願自爆都不願透露周錦衣的下落?
蒙誰呢!
念及此處,他不再遲疑。
神識向四周鋪散開去,感應周圍方圓數百丈內一切殘存的血氣。
果然。
在東南方向的碎石堆下,有一團微弱的血氣在蠕動。
西北方向的斷木之間,亦有一小塊肉塊正在緩緩挪移。
更遠處,至少還有七八十處。
趙景嘴角一沉。
無數血絲從他周身暴湧而出,如同一張覆天的蛛網,朝著四面八方所有能感應到血氣的方向疾射而去。
最近的一團肉塊,距趙景不過十幾丈。
血絲到達時,那團約莫拳頭大小的血肉正在地面上蠕動。
血絲十分精準刺入了那小團血肉。
隨後那塊肉猛地一顫,竟掙扎著想要彈開,表面的銀白微光急劇閃爍,似乎在拼命抵抗。
可惜,無濟於事。
數十根血絲將其牢牢裹住,鮮活的血肉在血絲的絞纏之下迅速乾癟、萎縮,其中蘊含的精血被一絲不剩地抽取轉化。
不到兩息,那團肉便徹底成了一塊乾枯的殘渣,再無半點生機。
遠處的幾團肉塊也在同一時間遭到了血絲的圍剿。
有的肉塊體型稍大,掙扎得更為劇烈,甚至試圖變化形態——其中一塊竟在被血絲纏住的瞬間膨脹開來,化作了一隻巴掌大的肉蟲,拼命地朝著地縫中鑽去。
趙景眉頭都沒皺一下。
更多的血絲追上去,將那隻肉蟲從縫隙中拽了出來,裹成一團,三息之內便榨乾了最後一滴精血。
瘟君的神通確實驚人,在苟命的程度上,只怕與血鶴不相上下了。
可再強的恢復力,也得有足夠的肉身根基才行。
趙景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一塊接一塊,所有四散的殘肉都被找到。
每一塊都在被血絲纏上的瞬間拼命掙扎,有的試圖變化,有的試圖遁逃,可無一例外,全部在血絲的轉化之下化作了乾枯的殘渣。
趙景默默數著。
第八十五塊被找到時,藏在一棵被連根拔起的大樹根鬚之間,這一塊比別的都大,約有嬰兒頭顱大小,表面銀光最盛。
血絲扎入的瞬間,那團肉竟發出了一聲細微的、類似嗚咽的聲響。
趙景面無表情。
血絲絞緊,精血轉化。
嗚咽聲戛然而止。
肉塊乾癟。
最後一團血氣,在趙景的感應中徹底消失了。
他又等了片刻,反覆掃了三遍,確認方圓數百丈內再無任何血氣殘留,這才緩緩收回了所有血絲。
趙景吐出一口濁氣,此人既除,方州往後倒是能安生不少。
正想到此處,他忽然感覺到一股異樣的注視。
不是一道。
是好幾道。
從凌虛渡的方向,有數股氣息正鎖定在他身上。
趙景渾身寒毛豎起。
那幾股氣息並未釋放出明顯的敵意,可趙景確能感知得到這目光的那強大的壓迫力。
方圓十多萬裡內,唯一的飛舟渡口,交通要地。
這等地方怎麼可能沒有高手坐鎮。
方才那場大戰鬧出的動靜實在太大,寶光沖天、血河傾瀉,不把這些傢伙鬧出來才是奇怪。
好在自己早一步截住了赤九煉。
若是讓他逃進渡口,那可就麻煩了。
不能再留了。
趙景二話不說,九幽河水從腳下湧出,血光一閃,整個人騰空而起。
一道殷紅色的流光沖天而起,拖著長長的血色尾跡,頭也不回地朝著南方大運王朝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那幾股注視,在他遠去之後,才漸漸收了回去。
而數十名修士三三兩兩地聚在空中,望著遠處那片被削平的山坡,交頭接耳。
“那當真是人族?”
一名青袍妖修嘖嘖出聲,面上盡是難以置信。
他身旁的同伴搖了搖頭,嗓音沉悶。
“變成白象的那個也是人族,打起來可比咱們這些散修兇多了。”
“我倒是聽說過,十萬裡外有個人族的地盤,叫甚麼大運的,裡面的人族修了一種奇術,也是不俗。”
“那也沒見過這麼生猛的。你瞧見沒有,那白象自爆之後,這人竟然還站著!渾身炸爛了都能當場長回來,我活了六百多年,頭一回見這種場面。”
幾名修士面面相覷,眼中都帶著幾分忌憚。
遠處山坡上那些被血河腐蝕出的焦黑痕跡還清晰可見,空氣中殘存的腥臭味道隨風飄來。
沒有人敢靠近那片戰場。
趙景駕馭血遁,在高空中飛速南行。
風聲灌耳,衣衫獵獵。
身上的傷已經完全癒合了,只剩下被寶光炸碎的外衣還破爛地掛在身上。
他從金環中取出一套備用的衣裳,在空中換好,將那身碎布隨手丟了。
損失最大的就是這套衣服了。
此番之後,也讓趙景對自己的當前實力有了進一步的認知。
與赤九煉這一場廝殺,說是大戰,可對他而言更像是一場單方面的碾壓。
從頭到尾,他甚至沒有動用魔胎的力量。
九幽河水、血鶴血絲、血獄吞噬寶刀,再加上九死蠶命書鍛造出的恐怖肉身,這些手段疊加在一起,已經足以將同為凝種境的赤九煉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赤九煉說凝種之間亦有差距。
沒說錯。
只不過這差距比他想象中還要大得多。
趙景在心中默默盤算著自己如今的戰力。
常態之下,碾壓凝種境已無懸念。
若是加上魔胎的輔助,運使魔氣增幅,壓制力還能更上一層。
若是動用化魔……
趙景微微搖頭,暫時不去想那一步。
化魔是底牌中的底牌,輕易不會動用。
但他心裡清楚,經過化魔增幅之後,銘紋境的通幽或者二劫大妖,大機率也能交手一番。
這一路走來,自己修了各式功法,層層疊疊。
每一次進步,都在往他身上堆砌力量。
思路沒有錯。
趙景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自己修的雖然有些雜,修行起來也耗時耗力,可一旦成型,同境界之內幾乎無人能敵。
這一身實力,全是努力與汗水!
現在唯一的麻煩是至今還沒有找到六境武學。
好在還有個瀟瀟子可以期許一下。
趙景理清了思緒。
此番出來,雖然沒能尋到六境武學,但殺了赤九煉,也算不虛此行。
只是這件事不能往外說。
凌虛渡那些修士不認識自己,也不認識赤九煉,十萬裡外的事,大機率傳不到大運去。
殷紅色的流光在高空中劃過,身下的山川河流飛速後退。
大約過了不到半個時辰。
趙景忽然眉頭一皺。
身後的氣息。
有甚麼東西在靠近。
他偏頭向後望去,只見極遠處的天際,一道細微的流光正以極快的速度朝著他這個方向追來。
那道流光的軌跡筆直,沒有絲毫偏移。
奔著自己來的。
趙景眼神一沉,自己在凌虛渡可沒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