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象低下頭顱,那對碩大的象眼死死盯住趙景,眼底深處翻湧著冷意。
“別以為你凝種了,便這般猖狂。”
赤九煉的聲音不再是白面書生的清朗,而是從那巨大的象首中悶悶傳出,帶著沉雷般的嗡鳴。
“我要讓你知道,凝種之間亦有差距。”
趙景抬起頭,視線越過那頭三丈高的白象,掃過它遍體流轉的寶光,掃過那對泛著法力紋路的玉質象牙,最後落回那雙燈籠般的巨眼之上。
“那我倒要看看,你有甚麼本事。”
話音落下的同時,趙景左手抬起,食指朝天一指。
無需多餘的準備,甚至不需要掐訣唸咒。
九幽血河,一念即至。
嗡!
天穹之上驟然響起一陣沉悶的震鳴。
白象抬頭望去,只見頭頂的天空之上,腥臭的血氣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一股血水從虛空之中傾瀉而出,挾裹著腐蝕萬物的九幽之力,朝著白象當頭砸落。
血河天瀑法。
這一招在趙景能夠自身勾連血河後,威勢大增,河水量幾乎翻了數倍,那暗紅色的瀑布寬達數丈,從天而降時發出的轟鳴聲震得山林中的飛鳥驚散殆盡。
赤九煉的反應極快。
白象渾身寶光驟然大放,那層流轉於白毛之上的淡淡光暈猛地暴漲了數倍,化作一面近乎實質的光幕,將整個象身籠罩其中。
寶光與血河在半空中猛然對撞。
轟!
暗紅色的河水撞上寶光的瞬間,竟被一股無形的排斥之力直接衝得四散炸開。
九幽血水朝著四面八方飛濺,落在周圍的樹木與岩石之上,立刻發出刺耳的腐蝕聲響,草木枯朽,石面塌陷。
整條血河天瀑被寶光硬生生給衝碎了。
這寶光的剋制力倒是不小,血河天瀑法的腐蝕之力根本沒能滲透進去,就被那股排斥之力給彈開了。
瘟君法相本就以肉身見長,這寶光更是額外的神通護持,難怪赤九煉敢在受傷的情況下正面硬剛。
就在血河餘波尚未散盡之時,白象身上的寶光突然凝成一道光柱,無聲無息地落在了趙景身上。
定世寶光。
這是瘟君白象法相的核心神通。
此光不傷肉身,不灼神魂,卻能凝滯萬物。
寶光落身的剎那,趙景確實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壓力。
但也僅此而已。
他的雙腳穩穩地踩在泥土之上,脊背筆直,連腰都沒有彎一下。
這道寶光的壓制對他而言,充其量不過是身上多披了一層厚甲,礙事,但遠不至於致命。
趙景再次抬起右臂青筋暴起,面板下有細密的血絲翻湧遊走。
下一瞬,數百道殷紅的血絲從他右臂的毛孔中析出,在掌心之中迅速匯聚、凝結、拉長,幾個呼吸之間便化作了一根六尺長的血色長槍。
槍身通體暗紅,表面流淌著血色光澤,槍尖處血絲絞纏得最為緊密,凝成了一個銳利至極的鋒刃。
趙景右手握住血槍的中段,整條手臂的肌肉猛然隆起。
身上的寶光還在不停閃爍,層層疊加著壓力。
但趙景渾然不顧。
腰胯一擰,肩膀前送,整個身體的力量在一瞬間灌注進右臂。
嗖!
血槍脫手而出,破空聲尖銳刺耳,槍身在飛行中高速旋轉,拖著一道暗紅色的殘影,直取白象面門。
赤九煉瞳孔驟縮。
在這種程度的寶光壓制之下,這人還能將投槍擲出這樣的速度?
白象前身的寶光急速匯聚,在胸口凝成一面厚實的光盾,試圖將血槍攔在身前。
砰!
血槍撞上光盾的瞬間,槍身表層的血絲猛然層層炸裂開來,濺射的血絲被寶光彈飛,在空中化作一蓬暗紅色的霧氣。
但槍身並未停下。
外層的血絲如同蛻殼一般剝落,每剝一層便消去一分寶光的阻力,一截、兩截、三截……血槍越來越短,可速度卻絲毫未減。
最終,一截不足兩尺的槍尖,硬生生刺穿了寶光的最後一層攔截。
撲。
聲音不大,卻極為清晰。
那截殘餘的血槍一下扎穿了白象的右後腿,從一面貫入,從另一面透出,帶出一蓬白色的象血。
白象身軀猛地一顫。
赤九煉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人的力量何以恐怖至此?血鶴凝種之後,竟還能大幅強化肉身?
人仙閣的情報中從未有過這樣的記載,蕭敬失蹤之後,血鶴通幽的路數便成了一團迷霧,趙景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操控血絲,驅使血河,恢復力驚人,如今還要加上個肉身強化?
他來不及細想了。
趙景已經動了。
寶光還在身上層層閃爍,可趙景腳下猛然一蹬,泥土四裂,整個人已經朝著白象暴衝過去。
速度沒有全盛時那麼快,寶光的壓制確實在拖慢他的行動。
但趙景的步伐依然穩健有力,每一步踏出都砸得地面震顫。
赤九煉沒有退。
瘟君法相的戰鬥本能驅使著白象做出了最直接的反應。
兩條粗壯的前腿高高抬起,四根蹄甲之上寶光大盛,裹著數千斤的巨力,朝著趙景當頭踩了下去。
後腿的傷口已經在癒合。
瘟君通幽的恢復力同樣不弱,穿透的血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彌合。
象蹄帶著呼嘯的風聲砸下,趙景沒有閃避。
他雙臂高舉,十指大張,正面迎上了這一踏。
轟!
氣浪從兩者接觸的瞬間猛然擴散,塵土被衝擊波捲起數丈之高,周圍的灌木被連根拔起。
赤九煉的象蹄,被趙景的雙掌死死頂住了。
四根象腿都在發力,寶光疊加著重壓不斷傾軋下來,可趙景的身形就是一動不動。
他的雙腿已經陷入泥土沒至小腿,腳下的地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但身姿依然挺拔。
赤九煉從居高臨下的角度看著這個渺小的人類,只覺得自己的蹄子踩在了一座山上。
壓不動。
分毫都壓不動。
趙景在寶光與巨力的雙重壓制下,嘴角微微一咧。
下一瞬,他渾身上下數千道血絲同時炸起。
殷紅色的絲線密密麻麻地從他的面板中析出,朝著白象的四肢與腹部蜂擁而去,每一根都攜帶著極強的腐蝕之力,要鑽入象身之內。
寶光再次亮起。
白象體表的光暈將那些血絲盡數擋在了外面,被寶光照到的血絲紛紛凝滯,動彈不得。
定世寶光的特性在此刻展露無遺。
赤九煉剛要鬆一口氣。
一股劇痛猛然從右後腿深處炸開。
那截扎穿後腿的血槍,在穿透的瞬間,便已有無數細如牛毛的血絲趁機附著在了傷口內壁的血肉之間。
方才後腿癒合時,那些血絲非但沒有被排出體外,反而被新生的肌肉給包裹了進去。
此刻趙景一念之下,那些潛伏已久的血絲同時發動,在赤九煉體內瘋狂蔓延,腐蝕著血肉與經脈。
白象發出一聲沉悶的哀鳴,後腿一軟,巨大的身軀向右側歪斜。
就是這一瞬。
趙景雙臂猛然發力,一聲低吼從喉嚨中迸出,硬生生將象蹄推了回去。
白象前身被這股巨力掀開,身形向後踉蹌了兩步,腹部的防禦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空當。
趙景右掌一翻。
血獄吞噬寶刀從體內喚出,漆黑的刀身上血色湧動。
他身上的寶光還在閃爍。
層層疊疊的壓制已經達到了極限,可正因為到了極限,赤九煉再往上加碼也加不動了。
趙景已經適應了這種程度的束縛。
刀起。
歘!
一道暗紅色的刀光自下而上斬出。
首先被斬斷的是那條兩丈長的白色象鼻。
鼻端翻卷著墜落在地,象血飛濺。白象吃痛之下,本能地將頭顱向後仰去,正好將毫無防備的腹部徹底暴露了出來。
刀沒有停。
趙景踏前一步,手腕一轉,刀鋒順勢切入白象腹部,從左向右狠狠拖過。
噗嗤。
漆黑的刀刃在白色的象腹上劃出了一道半丈長的巨大口子。
皮開肉綻,鮮血噴湧而出,溫熱的象血澆了趙景滿頭滿臉。
他連眼都沒有眨一下。
白象身上的寶光在這一刀之後劇烈震顫了一瞬,光暈出現了明顯的凝滯與斷裂。
趙景等的就是這一刻。
體內數千道血絲趁著寶光失守的間隙,從腹部的傷口一湧而入,鑽入赤九煉的體內。
一聲震天的哀嚎從白象口中爆發出來,聲浪震得山坡上的碎石紛紛滾落。
赤九煉從未想過。
他堂堂瘟君法相、白玉象身,身懷定世寶光這等壓制萬物的神通,面對一個同為凝種境界的通幽,竟然只撐了幾個回合,便被開膛破肚。
腹中的血絲正在瘋狂擴散,腐蝕著他的臟腑與經脈,後腿中先前潛伏的血絲也在同步作亂。
兩面夾擊之下,白象龐大的身軀開始劇烈顫抖,四條象腿幾乎站立不穩。
趙景站在白象身前,滿身鮮血,漆黑的刀身上血珠滑落。
他抬起頭,看著那頭正在哀嚎掙扎的巨象。
“凝種之間,亦有差距。”
趙景緩緩舉起了刀。
“你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