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明目不改色,對著那枯槁老翁深深一揖,拱手道:“爹爹!”
那老翁緩緩抬起頭,一雙渾濁的眼珠在王景明身上轉了轉,他慢吞吞地放下手中銀刀,將口中之物細細咀嚼,嚥下,這才開口,聲音沙啞:“你這般快就完事了?”
王景明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謙恭的笑容,答道:“孩兒並非為此事而來,只是想向爹爹求一枚迷魂果。”
“迷魂果?”老翁那死水般的眼潭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似乎來了些興致,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上一次動用此物,還是為了對付那個不識抬舉的武道三境大成。怎麼,這次的貨色,竟也這般?”
王景明連忙笑道:“爹爹說笑了。只是個初出茅廬的丫頭,瞧著乾淨,估計習的武學不差,抗藥性強。”
“乾淨……”老翁重複著這個詞,口中的唾沫不自覺地流了下來,順著嘴角滴落在身前那件滿是汙漬的衣襟上,他喉頭滾動,發出了“咕咚”一聲。“快些完事,我……想嚐嚐。”
言罷,他不再多問,枯瘦的手臂向後一伸,從身後一張矮几上擺放的盆栽中,隨意摘下了一顆鮮亮通紅的小巧果子,屈指一彈,便朝著王景明飛了過去。
那盆栽造型古怪,枝幹虯結,而栽種它的土壤,卻是一種觸目驚心的暗紅色,黏稠得好似凝固的血液,顯然是用無數生靈的鮮血澆灌而成。
王景明一臉興奮地伸手接住那顆鮮紅的果子,果實在掌心微微發熱,散發著一股異樣的甜香。他不敢多留,再次躬身行禮,便快步退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廳堂。
……
客棧大堂之內,喧囂依舊。
很快,一份清香撲鼻的蒸雞便被小二殷勤地擺在了蘇靈兒的面前。
王景明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她的身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我看靈兒姑娘你都沒吃甚麼,想來那等油膩之物,你吃不慣。我便自作主張,去後廚讓他們點了一份蒸雞,這是配了這鮮甜的紅果特別蒸制的,滋味清甜,姑娘嚐嚐。”
蘇靈兒看著眼前這盤黃皮白肉,熱氣騰騰,散發著誘人清香的蒸雞,食指不由得動了動。
那些大塊的醬肉,她確實一口都沒吃,實在太膩了。
“多謝東家費心了。”她感激地笑了笑,便夾起一塊雞肉,放入口中。
雞肉蒸得極爛,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味道確實不錯。
她三兩口吃下,隨後便將筷子伸向了那顆點綴在雞肉旁的紅果。
那紅果晶瑩剔透,被蒸汽一燻,更顯得嬌豔欲滴。
她毫不猶豫地夾起來,送進了嘴裡。
蘇靈兒的眼睛瞬間一亮,這果子入口無核,化作一股甘甜的汁水,比她吃過的任何一種漿果都要鮮甜!
王景明的眼睛也跟著一亮,只是他眼中亮起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光。
沒過多久,蘇靈兒便覺得腦袋有些暈乎乎的,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有些模糊,彷彿隔了一層水汽。
這種感覺,好似她小時候貪玩,偷喝了師姐藏起來的果酒一般。
整個世界都變得輕飄飄的,耳邊的喧鬧聲也遠去了。
“靈兒姑娘?”
一個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靈兒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有些渙散地看向王景明,她眨了眨眼,很認真地問道:“東家,你們是壞人嗎?”
這話一出口,原本喧鬧的大堂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加響亮的鬨堂大笑!
“哈哈哈!這丫頭,喝醉了不成?”
“王當家,你這勁兒也太大了!”
“小姑娘,哥哥們可都是好人吶!”
一眾江湖漢子和商隊夥計們笑得前仰後合,他們看著蘇靈兒那副天真懵懂的模樣,只覺得這小姑娘實在有趣得緊。
王景明臉上則是一片正色,他俯下身,關切地問道:“何出此言啊,靈兒姑娘。”
“嗆!”
一聲清越的金屬交鳴聲,毫無徵兆地撕裂了滿堂的笑語!
迎接他的,不是嬌憨的醉話,而是一道劍光!
那劍光自下而上,從一個絕對想不到的角度撩起,森然的寒氣撲面而來!
王景明大驚失色,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看似已經神志不清的少女,竟會在此刻暴起發難!猝不及防之下,他拼盡全力向後仰身躲避,可那道劍光還是擦著他的肩頭劃過。
“嘶!”
衣衫破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出現在他的肩膀上,鮮血瞬間染紅了錦袍。
王景明一臉震驚,臉上混雜著痛苦與難以置信,他原本準備好的那套愚弄之詞卡在喉嚨裡,最終化作一聲驚駭的尖叫:“靈兒姑娘,你這是……你是甚麼東西!!!”
他的戲還沒演完,便再也演不下去了。
因為他看到,蘇靈兒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上,所有的迷茫與懵懂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在蘇靈兒的身後,一個難以名狀的龐大陰影,正從虛無之中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由無數扭曲的血肉與破碎肢體胡亂嵌合在一起的恐怖身影!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彷彿是一團活著的,不斷蠕動的血肉山巒。
無數慘白的手臂和畸形的面孔在它的體表掙扎沉浮,發出無聲的哀嚎。
這怪物是如此巨大,剛一出現,便已撐滿了客棧的大半個空間。
它不得不將那臃腫的身軀低伏下來,佈滿粘稠膿液的背脊仍然死死抵住了客棧二樓的樓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一滴滴腥臭的暗紅色粘液,從怪物的身上滴落下來,將下方的桌椅腐蝕出一個個冒著青煙的孔洞。
整個客棧,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還在鬨堂大笑的眾人,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臉上的笑容凝固成一個個驚恐的表情,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一個離得最近的大漢,或許是藉著酒勁,又或許是嚇破了膽,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撈起身旁桌上的大刀,高高舉起,便要朝著蘇靈兒的頭頂砍去。
“碰!”
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巨響。
那大漢的刀剛舉到一半,一道粗壯的,長滿倒刺的暗紅觸手便從那血肉巨怪的體內閃電般彈出,結結實實地拍在了他的身上。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那個壯碩如牛的大漢,連同他手中的精鋼大刀,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瞬間拍成了一蓬漫天飛舞的血肉碎塊。
溫熱的鮮血與破碎的內臟,劈頭蓋臉地灑在了大堂之內所有人的臉上,身上。
霎時間,死寂被撕裂,尖銳到極致的哀嚎與慘叫響徹雲霄。
整間客棧,在這一刻,都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轟隆巨響。
……
方州,府城,通幽司。
“甚麼玩意?死了一千多人?”趙景目瞪口呆,看向了一旁的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