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悟道經》內最後一縷光華散去,趙景耗費了足足兩日推演出的《千劫指》法門,終於在心頭徹底定型。
他睜開雙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心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指法已成,接下來便是修行路上另一樁要事,《真魔化血》的最後一步,化形。
只是這個念頭剛剛升起,他便立刻察覺到了其中的窒礙。
化形一步,需引動天地靈氣入體,方能煉出真形。
此地是方州城內,周錦衣亦在城中,自己一旦大肆引動靈氣,那動靜定然瞞不過此等人物的耳目。
屆時引來窺探,麻煩不小。
去城外尋一處荒僻之地倒也可行,但往來奔波,耗時耗力,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趙景沉吟片刻,思緒落在了那幾本從烏大師與地煞谷妖魔身上得來的陣法典籍之上。
若能佈下一座匿靈陣,再輔以一座聚靈陣,或許便能將動靜壓至最低,同時又能滿足修行所需。
這個想法讓他心中一動。
陣法一道玄奧無比,若是能借此機會入門,日後對敵或是經營洞府,都將大有裨益。
說做便做,趙景當即從金環內取出了所有與佈陣相關的材料。一疊疊空白的陣旗,數塊用於刻畫核心陣紋的玉石。
他盤膝而坐,將一本名為《陣道初解》的典籍攤在身前,仔細研讀了一番匿靈陣與聚靈陣的佈設之法,隨後拿起一杆空白的陣旗,深吸了一口氣。
佈陣的關鍵,在於陣旗之內禁制的構建。
這需要以自身精氣神為引,調動靈氣,在方寸之間刻畫出繁複無比的靈氣通路。
每一條線路的走向,每一次交錯,都必須分毫不差。
趙景凝神靜氣,便直接發動共感,小龍盤旋在自身肩上,裹挾著一絲靈氣,小心翼翼地探入陣旗內部。
然而,真正上手之後,他才體會到此事的艱難。
那圖譜上清晰明瞭的禁制紋路,在實際操作中,卻彷彿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靈氣在他的引導下,顯得格外滯澀,才剛剛刻下第一筆,便因為後力不濟而潰散開來。
趙景並不氣餒,再次嘗試。
這一次,他更加專注,精神高度集中。
靈氣細絲在陣旗內緩緩遊走,一筆,兩筆……眼看就要完成一個最基礎的節點,另一條試圖勾連過來的靈氣細絲卻稍稍偏離了一絲軌跡。
只聽得“啵”的一聲輕響,兩條靈氣通路瞬間碰撞,彼此糾纏,化作一團紊亂的氣旋,將先前刻下的所有紋路盡數沖毀。
第一根陣旗,廢了。
趙景拿起第二根,面無波瀾,只是動作愈發謹慎。
可這禁制構建之法,實在太過考驗對靈氣的精微操控,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很快,第二根陣旗因為靈氣注入過猛,直接裂開了一道細縫。
第三根,則是在過半之際,一處關鍵的轉折點未能銜接穩妥,導致整個禁制靈光一暗,徹底失效。
一連毀了三根陣旗,趙景終於停下了手。
他望著眼前幾件廢品,不由得揉了揉額角。
這些陣旗材料價值幾何他並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以自己這般摸索的速度,別說佈下陣法,恐怕再給自己一年的時間,也未必能成功製作出一面完整的陣旗。
就在他暗自思索對策之時,一隻巴掌大小,通體泛著幽幽青光的蜘蛛,邁著八條長腿,從他腳邊迅速爬過。
是那天青蛛。
琉珠帶回來的七隻幼蛛,不過兩個月的光景,竟然已經長到了這麼大。
“哼!這麼簡單的東西你都弄不妥?”
一道清脆又帶著幾分不屑的嘲諷聲,從門口傳來。
琉珠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正抱著手臂,斜睨著他。
趙景聞聲抬頭,倒也不惱,只是實事求是地嘆了口氣:“這陣法一道,確實艱深,怪不得陣法大師都那般吃香。”
琉珠這些時日無事,也跟著他翻看了那幾本陣法典籍,自然知曉其中的難度。
但此刻聽趙景服軟,她反而更得意了,下巴微微揚起。
“難?那也是看對誰而言。”
趙景被她這副模樣逗得輕笑一聲:“你學這東西的日子,還沒我長呢。”
“你一個連幽篆都領悟不明白的蠢材,能與我相提並論?”琉珠撇了撇嘴,幾步走到他面前,毫不客氣地伸手,“拿來。”
她指的是趙景手邊剩下的那些陣旗與材料。
趙景看著她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心中也是起了幾分好奇。
他很清楚自己的資質在悟性方面確實算不上頂尖,見琉珠這般篤定,他倒也想瞧瞧,她究竟有何等能耐。
他沒有阻止,任由琉珠將東西盡數奪了過去。
只見琉珠席地而坐,拿起一杆空白陣旗,便開始牽引靈氣,動作嫻熟至極。
隨後,她竟是連看都未看那典籍一眼,直接用靈氣,在陣旗上一氣呵成地勾勒起來。
她的動作極快,卻又穩得不可思議,每一道靈氣穿行,都有一道微弱的靈光隨之亮起,彼此勾連,渾然天成。
趙景在一旁看著,心頭愈發驚訝。
不過片刻功夫,在趙景詫異的注視下,一杆閃爍著穩定靈光的陣旗便已然成型。
其上禁制流轉,氣息圓融,比他費盡心力想要達成的效果,還要好上數倍。
琉珠將完成的陣旗隨手一丟,得意地衝著趙景挑了挑眉。
趙景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她擺了擺手,示意她繼續。
這一刻,他心中不禁感嘆,所謂的天資悟性,對於修行者而言,影響當真是太大了。
自己苦求不得的門徑,在別人手中,卻不過是信手拈來的玩意兒。
很快,日暮西山,晚霞染紅了天際。
小院之中,趙景正專心致志地翻烤著一塊獸肉,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濃郁的肉香瀰漫開來。
琉珠打著哈欠走了過來,將一捆用繩子繫好的陣旗丟在石桌上。匿靈陣與聚靈陣所需的總共一十二面陣旗,竟已全部被她製作完成。
趙景聞聲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陣旗,又看了看琉珠。
“好人做到底,這陣法,也一併幫我佈下吧。”趙景開口請求道,“聚靈陣範圍大些,將整個院子都籠罩進去。匿靈陣小些,只用在我房中即可。”
“你這人,倒是會使喚我!”琉珠頓時叉起腰,瞪著他,“自己弄不來,便甚麼都丟給我做?”
她本以為趙景會如往常那般還嘴,或是乾脆用些好處來交換。
卻不料,趙景只是呵呵一笑,非但不惱,反而撕下一條烤得金黃焦香的兔腿,殷勤地遞到了琉珠面前的碗裡。
“能者多勞,辛苦了。”
這突如其來的示好,讓琉珠準備好的一肚子嘲諷言語,盡數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看著碗裡那香氣撲鼻的兔腿,又看看趙景那張帶著笑意的臉,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哼了一聲,拿起兔腿,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彷彿在發洩著甚麼,卻再也沒有了繼續嘲諷的興致。
夜色漸深,繁星滿天。
趙景的臥房之中,一切都已佈置妥當。
隨著最後一面陣旗嵌入牆角,兩座陣法悄無聲息地運轉起來,屆時只要日常使用法力維護便行。
陣法籠罩住房舍,將靈機完全隔絕,而房內的天地靈氣,則以一種緩慢而穩定的速度,變得愈發濃郁。
趙景盤膝坐在床榻之上,感受著周圍的變化,心中一定。
萬事俱備。
他緩緩閉上雙眼,心神沉入丹田氣海,開始運轉《真魔化血》的法門,正式準備修行那最後的化形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