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山洞之內,遠比從外面看著要深邃得多,洞道交錯,四通八達,宛若一座天然的地下迷宮。
越往裡走,那股陰冷刺骨的煞氣便愈發濃重,彷彿化作了有形的實質,絲絲縷縷地纏繞在眾人身側,試圖鑽入血肉骨髓之中。
此地的確是一處絕佳的藏身之所,易守難攻,更能借地利療傷。
只是這地利,對修為不足的妖魔而言,卻成了催命的符咒。
“不行了,這鬼地方的煞氣太重,我快頂不住了。”一個化形尚不完全,臉上還帶著幾分貂鼠特徵的妖魔面色發白,嘴唇發紫,周身護體的微弱清光已經明滅不定。
他強撐著走了幾步,便覺得頭暈目眩,法力運轉都變得滯澀起來。
他看了一眼隊伍前方那些面不改色,依舊大步流星的同伴,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更多的還是畏懼。
他很清楚,以自己眼下的狀態,即便當真尋到了那女妖,也絕無可能從中分得一杯羹,稍有不慎,反倒會把自己的性命搭進去。
“諸位,在下修為淺薄,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告辭!”他一抱拳,聲音裡透著幾分頹然,隨後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順著來時的路,狼狽地退了出去。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
這煞氣的侵蝕無時無刻不在消耗著眾妖的法力,一些自知實力不濟的妖魔,心中的貪婪終究還是被對死亡的恐懼所壓倒。
就這樣,陸陸續續又有十來個小妖打了退堂鼓,原本浩浩蕩蕩的隊伍,一下子變得稀疏了不少。
留下來的,幾乎都是體魄強橫,單憑肉身便能抵禦煞氣侵蝕,或是法力深厚,不懼這點消耗的狠角色。
眾人各懷心思,沉默著又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來到了一處極為龐大的露天洞窟之中。
這洞窟上方有一個巨大的天然缺口,清冷的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驅散了洞中的部分黑暗。
洞窟盡頭,一塊光滑的巨石之上,正端坐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她身穿一襲素白的羅裙,長髮披散,月光恰好籠罩在她的身上,映得她肌膚勝雪,面容豔麗,只是那張臉上毫無血色,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
在她的周圍,散落著十幾具乾癟的屍首,有人形的,也有獸形的,皆被吸乾了精血,化作了可怖的乾屍。
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混合著衰敗的氣機,從她身上瀰漫開來。
趙景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時,眉頭一挑。
柳玉眉!
果然是她!
怪不得,一直沒來尋我。
原來是在霖州那邊,落得個重傷的下場。
看她這模樣,氣機衰敗至此,恐怕是動了根基。
眾妖剛一踏入洞窟,那盤坐的柳玉眉便猛然睜開了雙眼。
她的眸子極亮,彷彿蘊著一汪秋水,此刻卻充滿了警惕與驚駭。
當她看清洞口處那二十來個氣息彪悍,滿眼貪婪的妖魔時,本就蒼白的俏臉更是瞬間煞白。
“哈哈哈哈!你這妖婦,竟敢在此地興風作浪,擄走我等諸多同道!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將你就地正法!”一個熊妖甕聲甕氣地大喝道,聲音在洞窟中迴盪不休。
他這話立刻引來了眾妖的附和。
“不錯!血債血償!”
“交出法寶,或可留你一個全屍!”
喊殺聲震天,可這二十多個妖魔,卻沒一個敢率先踏前一步,全都穩穩地站在洞口附近,目光如狼,死死盯著那看似已是強弩之末的柳玉眉。
一劫大妖的威名,即便是在她重傷垂死之際,也足以讓這些尋常妖魔心存忌憚。
霍三見狀,口中暗罵一聲“廢物”,眾妖面不改色,就當做沒有聽見。
他也明白,若無出頭鳥,這群傢伙能在這裡耗到天亮。
霍三眼中兇光一閃,決定親自來打破這個僵局。
“呔!看我法寶!”
霍三大喝一聲,猛地將肩上那柄“巨煞開山斧”祭起。
那板斧迎風便漲,化作一道數丈大小的黑色巨影,斧刃之上煞氣翻湧,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柳玉眉當頭劈下!
柳玉眉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她冷哼一聲,強提一口法力,玉手掐訣,身前瞬間浮現出一面由無數粉色花瓣組成的大手,迎了上去。
然而,就在巨斧與花手即將碰撞的一剎那,異變陡生!
一道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烏光,毫無徵兆地從一個極為刁鑽的陰影角落裡射出,悄無聲息,迅捷如電,彷彿憑空出現一般,噗嗤一聲,便狠狠地扎進了柳玉眉的肩胛。
“嗯!”
柳玉眉發出一聲痛哼,身體劇烈地一顫,肩頭瞬間飆出一道血箭,那面由法力維繫的花手也隨之光芒一暗,變得虛幻不實。
霍三見狀,反應快得驚人,他根本不去看自己的板斧戰果如何,身形猛地一彈,如猛虎下山般朝著柳玉眉直撲而去,口中狂笑道:“諸位!且讓我先去會她!”
洞口觀望的眾妖,親眼看到那詭異的烏光偷襲得手,又見柳玉眉受創喋血,法術不穩,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強弩之末!
這女妖當真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這等偷襲都能命中,可見她已是何等虛弱!
“殺啊!”
“寶貝是我的!”
貪婪徹底戰勝了理智。
一瞬間,十幾個妖魔再也按捺不住,紛紛祭出自己的兵刃法寶,咆哮著,爭先恐後地衝入了洞窟深處,生怕去得晚了,連口湯都喝不上。
然而,趙景卻在眾人蜂擁而上的瞬間,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柳玉眉的氣機……雖然衰敗,但其生機湧動,遠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般虛弱不堪。這更像是一種刻意的偽裝。
他腳步一頓,非但沒有跟上去,反而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兩步,與洞口邊緣持平。
不只是他,還有另外三四個氣息沉凝,始終保持著冷靜的妖魔,也同樣停下了腳步,眼中帶著審視與懷疑,遠遠地觀望著,顯然打著另外主意。
就在那十幾個妖魔衝入洞窟中央,洞中氣機陡然一變!
嗡!
一聲沉悶的嗡鳴響徹整個洞窟,地面與洞壁之上,瞬間亮起無數詭異的血色紋路,這些紋路彼此勾連,形成一個龐大而複雜的陣圖。
四周原本遊離的濃郁煞氣,彷彿受到了某種牽引,瘋狂地向著陣中匯聚,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黑色鎖鏈,沖天而起,又轟然落下,瞬間便將整個洞窟中央區域徹底封鎖!
一座煞氣森森的“烈煞陣”,就這樣啟動了!
“不好!是陷阱!”
“快退!”
衝在後面的幾個妖魔駭然色變,機敏地察覺到不對,立刻便要抽身後退。
而趙景與身邊那幾個老成的妖魔,本就站在陣法邊緣,此刻更是毫不猶豫地一躍而出,堪堪在陣法徹底合圍之前,退到了安全地帶。
但那些已經衝進去的十幾個妖魔,則被盡數關在了大陣之中,成了甕中之鱉。
“慌甚麼!”陣中,一個妖魔色厲內荏地大吼,“她已身受重傷,佈下的陣法又能有多大威力!我等合力一處,先宰了她,再破陣而出!”
“呵呵,諸位同道,事到如今,怎地還有這般可笑的想法?”
一個戲謔的聲音響起,卻是從柳玉眉的方向傳來的。
眾妖循聲望去,只見那方才還喊打喊殺的霍三,此刻竟穩穩地站在柳玉眉的身旁。
而柳玉眉,哪裡還有半分重傷垂死的模樣,她正巧笑嫣然地依偎在霍三那魁梧的懷抱裡,俏臉上泛著健康的紅暈,一雙媚眼如絲,柔聲道:“三郎,還是你對我好。”
霍三一把摟住柳玉眉的纖腰,發出一陣得意至極的狂笑:“哈哈哈哈!那是自然!諸位,我看你們一個個氣血充沛,法力不俗,便行行好,化作我娘子的療傷大藥吧!”
陣中的十幾個妖魔,看到這一幕,哪裡還不明白自己是被算計了,頓時如墜冰窟,繼而便是沖天的怒火。
“霍三!你這卑鄙無恥的叛徒!”
“好一個郎情妾意,竟是合起夥來坑害我等!”
咒罵之聲不絕於耳,但迎接他們的,卻是大陣之中煞氣所化的無數利刃。
趙景身旁,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老鼠精,此刻搖了搖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慶幸。
他看了看陣內徒勞掙扎的同行,又瞥了一眼旁邊同樣面色平靜的趙景,甚麼話也沒說,只是拱了拱手,便轉身悄然離去。
剩下幾個逃過一劫的妖魔,也是一臉的晦氣,自知此地再無便宜可佔,紛紛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處殺機四伏的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