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黃鼠狼妖尖利的嗓音在清幽的庭院中顯得格外刺耳,瞬間劃破了此地的寧靜。
他那隻指向趙景的手指微微顫抖,既有見到仇敵的憤恨,更多的卻是發自神魂深處的恐懼。
隨著他這一聲叫嚷,那斷了一臂的黑熊精和一旁沉默不語的蜘蛛精,也都齊齊將混雜著怨毒與畏懼的視線投了過來。
他們身上的傷勢雖已處理過,但那一日被血色絲線支配的恐怖,早已化作了難以磨滅的陰影。
此刻見到正主,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趙景的腳步停在庭院入口,面上一片平靜,心中卻早已是明鏡一般。
他掃了一眼那幾個手下敗將,視線最終落在了石亭中那位宮裝女子的身上。
原來如此,萬寶樓這是打算秋後算賬了。
只是,他們的規矩不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只管樓內之事,何時連外面的打殺也要插上一腳了?這手未免伸得太長了些。
他心中念頭急轉,人卻已經恢復了慣常的鎮定,彷彿眼前這般陣仗,不過是尋常的偶遇罷了。
石亭之中,那被稱為汐小姐的宮裝女子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杯盞與石桌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她抬起臻首,一雙清亮的眸子望向趙景,其中並無半分審問的厲色,反而帶著一絲探尋的意味。
“這位公子,且請安心。”她的聲音溫婉動聽,如同春日裡的和風,讓人不由自主地便會放下戒備,“我請你前來,並非是為了問罪。”
趙景聞言,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不是問罪?那這般興師動眾,又是為了哪般?他可不信這萬寶樓會平白無故請自己來此地喝茶。
他邁步走進庭院,不卑不亢地開口:“既然不是問罪,那尋我前來又是為何?至於那人,我最後也並未擒下,被他跑了。”他說得坦然。
這話一出,那幾個妖魔頓時不幹了。
他們在趙景手下吃了天大的虧,差點連性命都丟掉,此刻有了萬寶樓撐腰,自然不願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機會。
那蜘蛛精向前一步,用嘶啞的嗓音講道:“汐小姐明鑑!此人神通詭異,手段狠辣,那人族修為低微,怎可能從他手上逃脫!定然是他得了那蕭敬身上的機緣,如今又在此處巧言令色,想要矇混過關!依小妖之見,寧殺錯,莫放過!”
黑熊精也甕聲甕氣地附和:“沒錯!他定是將寶物藏起來了!”
趙景聽著這幾隻妖怪顛倒黑白的言辭,臉上不禁浮現出一抹冷笑。
他緩緩轉過頭,視線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刃,直直地刺向那幾個叫囂的妖魔。
“手下敗將,也敢在我面前饒舌?”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打不過我,便只會用這等上不得檯面的伎倆麼?你們有本事,從今日起,便一輩子都別踏出這萬寶樓半步。”
這番話語,猶如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幾個妖魔的頭上。
他們叫囂的聲浪戛然而止,面上一陣青白交替。
那蜘蛛精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黑熊精更是將那隻完好的手臂縮了回去,不敢再與趙景對視。
他們心中清楚得很,萬寶樓能護他們一時,卻護不了一世。
眼前這個煞星若是真鐵了心要尋他們麻煩,只要他們一離開此地,恐怕立刻便會橫屍街頭。
一時間,庭院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凝滯,只有那幾個妖魔粗重的喘息聲。
汐小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對於幾個妖魔的反應,她並未感到意外。
事實上,在請趙景來之前,他們早已派人去那片密林查探過。
現場殘留的氣機與打鬥痕跡都表明,最後確實還有第三方勢力介入,而那人族的氣息,也確實是離開了此地,並非是被徹底抹去。
她輕輕揮了揮手,示意那幾個妖魔消停些,隨後才再次看向趙景,柔聲開口:“公子莫要動怒。我已說過,此事的是非曲直,萬寶樓無意追究。只是,那人族的下落對我萬寶樓頗為重要,還請公子方便告知,最後究竟是何人,將那人族救走了?”
趙景心中微微一動。這蕭敬到底是走了甚麼狗運,竟這般吃香?
連萬寶樓這等龐然大物,都要費心費力地尋找他的下落,莫非他身上真藏著甚麼驚天的機緣不成?
不過,再大的機緣,於自己而言,也可能是一樁天大的麻煩。
他如今身懷兩本功法,正是需要時間潛心修行的時候,實在不想再節外生枝,捲入這些莫名其妙的紛爭之中。
思及此處,趙景便不再隱瞞,如實相告:“救走他的人,自稱來自落星島。”
“落星島”三個字一出口,石亭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汐小姐那張始終掛著溫婉笑意的面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僵硬。
她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
而她身旁一直垂手侍立的一名管事,更是面色大變,他快步走到汐小姐身旁,低聲耳語了幾句,便見汐小姐微微頷首。
那管事立刻招來一名侍從,對著那侍從又是一番低聲吩咐,那侍從領命之後,便迅速轉身,快步離開了庭院,顯然是奉命查證去了。
這番變故,讓趙景愈發肯定,這落星島的來頭,恐怕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大上不少。
過了好半晌,汐小姐才恢復了常態,她緩緩將茶杯放回石桌,對著趙景和那幾個戰戰兢兢的妖魔開口講道:“既然事情已經清楚,諸位便請回吧。你等行兇,是在萬寶樓之外,我們本也不打算強管。不過,看在各位還算配合的份上,我便奉勸諸位一句。”
她頓了頓,視線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才緩緩說道:“那落星島,來頭不小,便是我萬寶樓,輕易也不願得罪。此事牽連甚深,各位,還是自求多福吧。”
這話一出,那幾個妖魔的臉上頓時血色盡失。
他們本以為只是截殺一個肥羊,卻沒想到,竟一腳踢上了落星天島這塊鐵板。
一時間,幾妖心中悔恨交加,卻又無可奈何。
趙景對此倒是沒有甚麼太大的感覺。
有後臺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後臺願不願意為了一個外人出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對著汐小姐拱了拱手,算是謝過她的提醒。
那幾個妖魔此刻早已是六神無主,哪裡還敢在此地多待片刻,一個個失魂落魄地對著汐小姐行了一禮,便在趙景的注視下,心神不寧地快步離開了庭院,背影說不出的倉皇狼狽。
庭院內,很快便只剩下了趙景與汐小姐主僕二人。
見趙景並未隨著那幾個妖魔一同離去,汐小姐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饒有興味的笑意,她重新為自己斟滿一杯清茶,輕聲開口:“公子還不走,莫不是真想留下來,與小女子喝上一杯清茶?”
趙景轉過身,平靜地迎上她的視線,緩緩開口:“那人名叫蕭敬,隸屬於一個名叫人仙閣的組織。”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若是那蕭敬身上真有甚麼天大的機緣,我想,他背後的人仙閣,絕對不會一無所知。”
汐小姐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她看著趙景,忽然輕笑出聲,那笑聲清脆,卻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同為人族,你就這般輕易地,將他賣了?”
對於汐小姐一語道破自己的身份,趙景沒有流露出任何意外。萬寶樓在此地屹立多年,若是連這點眼力都沒有,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他神色不變,淡然解釋道:“我與那蕭敬,乃是死敵。於我而言,人仙閣不過是我人族中的叛徒罷了,其心可誅。”
汐小姐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這赤裸裸的借刀殺人之計,非但沒有讓她感到被利用的惱怒,反而讓她生出了幾分欣賞。
此人一己之力碾壓四位一劫修士,雖然都是些二流貨色不過也是有些手段。
“好一個叛徒。”汐小姐笑著點了點頭,“你所言之事,我自會派人去查,也算隨了你的願。”
趙景對著汐小姐再次拱了拱手,算是告辭,隨後便轉身,毫不拖泥帶水地朝著庭院之外走去。
汐小姐沒有再出言挽留,只是靜靜地坐在石亭之中,端著那杯溫熱的香茗,沒有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