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看著矮道人那副落寞蕭索的背影,心中卻不起半分波瀾。
這老油子滑不留手,滿肚子都是算計,與他為謀,自己能不能佔到便宜尚在兩說,一不留神被他賣了還得替他數錢。
他搖了搖頭,對這矮道人所說的甚麼潑天好處,沒有絲毫探究的慾望。
用完了桌上的吃食,趙景便起身離開了這處食肆。
他這兩日除了靜等拍賣會開啟,便是在坊市內四處閒逛,尋覓一些蘊含血氣的物事。
他想親自驗證一番,這些東西是否真能對自己參悟那血鶴幽篆有所助益。
坊市內人流熙攘,各種叫賣聲此起彼伏,微風帶著些許燥熱,吹拂在往來的各色妖魔與修士身上。
趙景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發覺前方一處告示牌下,圍攏了不少人,皆是伸長了脖子,對著上面張貼的榜文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怎麼就推遲了?這萬寶樓好大的名頭,怎的連這點事情都辦不妥當?”一個聲音粗獷的妖魔甕聲甕氣地抱怨著,引來旁邊一陣附和。
趙景心下一動,也緩步湊了過去,從人群的縫隙中向裡望去。
只見那張告示上,幾行醒目的大字清晰無比。
細看之下,他眉頭不由得微微一皺。
拍賣會,居然推遲了五日。
這萬寶樓葫蘆裡究竟賣的甚麼藥?
看來那小妖精所言非虛,這樓內確實是出了些亂子,而且事情還不小,以至於連這等早已定下的盛會,都不得不延期舉行。
他立在原地沉吟了片刻,心中盤算著自己是否還有必要繼續在此地逗留。
五日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若是空等一場,未免有些浪費光陰。
可一想到那血珊瑚,他又有些遲疑。
自己回去大運,下次再來,便不知是何時了。
就在趙景心中權衡利弊,猶豫不決之際,忽然感覺身前光線一暗,有一道身影擋在了他的面前。
趙景抬起頭,便看到了一張不算陌生,卻也絕談不上友善的面孔。
來人一身華服,面容俊朗,正是那日在萬寶樓上與他有過口角之爭的華服公子。
此刻,這位公子正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目光打量著自己,一張臉鐵青,其中夾雜著幾分驚疑與壓抑不住的怒火。
趙景懶得理會他,正欲側身離去,那公子卻先一步開了口,嗓音有些發沉:“好一個真人不露相,本公子倒是看走了眼,沒想到閣下竟是個扮豬吃虎的狠角色。”
趙景聞言,臉上露出一副恰到好處的疑惑:“這位公子,這麼早的光景,就開始失心瘋了?修行之路,還需戒驕戒躁,小心一些,莫要輕易走了火入魔才是。”
他這話說得平淡,卻又夾槍帶棒,聽得那華服公子面上一陣青白交替。
華服公子發出一聲冷哼,卻出奇地沒有再與趙景糾纏,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拂袖轉身,擠開人群,快步離去了。
這次他奉命出來辦事,帶來的兩名一劫供奉竟就這般無聲無息地沒了下文,連個信兒都沒傳回來。
回去之後,他要面臨的責罰,絕不會輕。
一想到此處,這公子心中的怒火便怎麼也壓制不住,盡數算在了那個看似尋常,實則狠辣的傢伙頭上。
看著那公子怒氣衝衝離去的背影,趙景也是覺得心頭一陣煩悶。
這真是沒完沒了了,那個矮道人,做事怎麼就不能幹淨些,既然動手了,怎麼不乾脆把這位正主也一併處理了。
如今倒好,自己平白無故替他背了這口黑鍋。
想到此處,趙景便打定了主意,明日若是再見到那矮道人,定要與他好好分說分說此事。
以那老江湖的性子,絕不會如此輕易放棄拉自己入夥的念頭,明日大機率還是會尋上門來。
他搖了搖頭,將這樁煩心事暫且拋在腦後,在坊市內又閒逛了一圈,採買了一些自己需要的,與血氣相關的材料之後,便轉身回了客棧。
途中,趙景也想開了。
來都來了,這五日,等便等了。
然而,趙景剛剛踏入客棧的大堂,腳步便是一頓。
只見幾名身著萬寶樓統一服飾的修士,正靜靜地站在櫃檯一側,似乎等候多時。在他進門的瞬間,那幾人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為首的一人走了上來,對著趙景拱了拱手,態度倒也還算客氣,並無半分盛氣凌人之態。
“可是晉陽道友?”
趙景點了點頭,並未言語,他住店的時候可是錄了名字的。
那修士見他承認,便開門見山地說道:“我家主人有請,有些事情,想請道友過去了解一番。”
趙景一臉懵逼,自己又突然惹上了甚麼事情?他的第一反應,便是那該死的矮道人又在背後給自己捅了甚麼簍子。
不過,眼前這幾個人的態度,卻讓他有些捉摸不透。他們神態恭敬,用詞也是“請”,並且是光明正大地在客棧大堂等候自己,而非暗中搜捕。
自己如今身處萬寶樓的地界,若真是犯了甚麼滔天大禍,恐怕早已是天羅地網加身,斷然不會是眼前這般和氣的場面。
心中念頭急轉,趙景最終還是緩緩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無奈之下,他只能隨著這幾人一同離去,穿過熟悉的街道,再次來到了那座巍峨的萬寶樓前。
只是這一次,他們並未上樓,而是繞過正門,從一處側門進入,直接來到了一處清幽雅緻的室內庭院之中。
庭院內假山流水,綠植蔥鬱,一派祥和景象。
院中的石亭之下,一個身著華貴宮裝的女子正端坐於石凳之上,手中捧著一杯香茗,姿態優雅。而在她的身旁,則垂手立著幾個身影。
趙景的腳步,在看到那幾個身影的瞬間,便停了下來。
他終於明白,萬寶樓為何要尋自己了。
那幾個垂手侍立的妖魔,他一個也不陌生。正是那日在那片密林之中,想要截殺蕭敬,最後卻被自己打得狼狽奔逃的黃鼠狼妖、蜘蛛精,以及那個斷了一臂,此刻面如金紙的黑熊精。
至於那狼妖,估計都不知道躲在哪兒養傷了。
趙景一看這陣仗,哪裡還能不明白是甚麼情況。
就在他心中念頭急轉之時,那幾個妖魔也發現了他。當他們的目光與趙景對上的剎那,幾張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了一抹混雜著恐懼與怨毒的神色。
那黃鼠狼妖最是機靈,他向前一步,對著石亭中的女子躬身一拜,隨即猛地轉過身,抬手直指向剛剛踏入庭院的趙景,尖著嗓子叫了起來。
“汐小姐!就是他!就是這個兇人!那人族最後便是被他擒下的,此事與我等絕無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