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趙景心念的集中,他的意識被輕輕一扯,瞬間便脫離了肉身的束縛,墜入了一片無垠的黑暗虛空。
這裡與血鶴那片猩紅的血海截然不同。
沒有聲音,沒有光線,甚至連上下左右的概念都變得模糊不清。無窮無盡的純黑魔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形成一個宏偉到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巨大漩渦,緩緩轉動。
那魔氣粘稠而冰冷,帶著一股源自萬物終末的狂亂與恐懼,只是身處其中,便讓趙景的神魂感到一種發自本能的壓抑。
而在那巨大漩渦的最中心,一個模糊的輪廓靜靜懸浮著。
那便是心災魔胎。
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趙景也能感受到那小小的身軀中所蘊含的,是何等恐怖的惡意與災禍。
有過上一次幾乎被同化的慘痛教訓,趙景這一次謹慎了許多。
他沒有急於靠近,甚至連多看一眼的念頭都強行壓下。
他在這片虛空中緩緩後退,一步,兩步……他小心翼翼地拉開著距離,每退後一步,那來自漩渦中心的壓迫感便會減輕一分。
直到那魔胎的輪廓在他感知中已經變得微小模糊,幾乎快要與周遭的黑暗融為一體時,趙景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尋了一處自認為安全的距離,盤膝坐下。
得益於在血海中修行的經驗,趙景此刻心中一片清明。
他閉上雙眼,將所有心神都從那危險的魔胎之上移開,轉而沉浸在對周遭魔氣的感悟之中。
趙景開始嘗試著,牽引身旁流淌的魔氣,將其煉化,融入自己之內。
一絲冰冷、駁雜的氣息順著他的意念被牽引而來,剛一接觸到神魂,其中蘊含的混亂與惡意便試圖侵染他的意識。
但如今的趙景,神魂經過九死蠶命書第三變的錘鍊,早已非吳下阿蒙。
他心念堅定,以自身意志為磨盤,緩緩碾磨著這縷魔氣,將其中的雜質與惡意一點點剝離,只留下最為精純的本源力量。
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效果也相當不錯。
在《悟道經》的加持下,他煉化魔氣的速度遠超常理。縷縷精純的魔氣被吸收,帶來一種奇特的、陰冷的滋養感。
時間在沉靜的修行中緩緩流逝。
趙景完全沉浸在這種力量增長的感覺之中,渾然忘卻了身在何處。
然而,就在他煉化得漸入佳境之時,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毫無徵兆地落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那視線並不帶惡意,反而充滿了純粹的好奇與不解,彷彿一個初生的嬰兒,在打量著一個有趣玩具。
趙景心中猛地一凜,但他強行壓下了所有情緒波動,依舊維持著盤坐的姿勢,彷彿一塊沒有生命的頑石,只是機械地重複著煉化魔氣的動作。
他知道,自己被發現了。
那道視線的主人,除了遠處的魔胎,再無其他可能。
隨著那道視線的降臨,趙景所受到的精神干擾陡然暴漲了數倍。
一股無形的念頭,開始在他腦海中迴盪。
那並非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神魂的邀請,帶著一種天真而又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趙景的神魂之力在快速消耗,他必須分出大部分心神,才能抵禦住這股念頭的侵蝕,維持自身的清醒。
他不敢有絲毫異動,死死守住心神,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回應。
很快,一聲清脆的叮嚀,直接在他的神魂深處響起。
那聲音空靈悅耳,卻帶著一股蠱惑人心的力量。
一瞬間,趙景只感覺全身都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立刻站起身來,朝著那漩渦的中心走去。
這股衝動來得太過突然,太過猛烈。
趙景一時不察,盤坐的神魂之軀,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動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微不足道的顫抖,卻徹底暴露了他。
遠方,那道好奇的視線瞬間變得雀躍起來。
好像在說,“他醒著!!!”
轟!
邀請的念頭變得狂熱而霸道,一波接著一波,瘋狂地衝擊著趙景的意識。
趙景的神魂開始劇烈震盪,煉化魔氣的過程也被迫中斷。
他感覺自己的意志正在被一股龐大的力量不斷拉扯,彷彿下一刻就要身不由己地站起來。
不行!
他死死記著秦一都曾經傳授的訣竅。
無論發生甚麼,絕對不能睜開眼睛!
一旦睜眼與它對視,後果不堪設想。
趙景咬緊牙關,將全部的意志都用來抵抗那股拉扯之力,神魂之力如同開閘的洪水般瘋狂傾瀉。
他漸漸有些支撐不住了。
在魔胎的直接干擾下,他根本無法安心修行,繼續留在這裡,除了白白消耗神魂,沒有任何意義。
必須離開!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
遠處的魔胎似乎瞬間便察覺到了他的意圖。
那股狂熱的邀請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委屈、被拋棄的怨念。
“嗚……”
一聲幽幽的、似有若無的哭聲,跨越了遙遠的空間,直接在趙景的腦海最深處響起。
這一刻,趙景只覺得自己的神魂彷彿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災嬰啼哭!
他當機立斷,再不敢有半分遲疑,立刻就要斬斷與這片無盡虛空的聯絡。
方州府城,臥房之內。
盤膝坐在床榻上的趙景,身體猛地一震。
“噗!”
他張開嘴,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濺灑在身前的地面,染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他的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
此刻的趙景,只覺得腦袋裡彷彿被塞進了一窩瘋狂鳴叫的馬蜂,嗡嗡作響,脹痛欲裂。
無數混亂的念頭和情緒在其中翻滾,讓他幾乎無法集中精神。
僅僅是一聲哭聲,就差點讓他交代在這裡。
不愧是修行難度最高的觀相圖之一。
這心災魔胎的不確定性與危險程度,遠在腐匣、玉屍,乃至墨刑之上。
趙景強撐著眩暈感,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跡。
過了許久,那股鑽心般的頭痛才緩緩退去。
他有些虛脫地靠在床頭,感受著自己空空蕩蕩的神魂狀態。
雖然狼狽,但情況比上一次好太多了。
起碼,這一次他保住了自我,沒有被魔胎同化,並且是主動退了出來。
這證明,第三變之後的神魂強度,確實讓他擁有了在魔胎面前自保的底氣。
趙景喘息片刻,掀開被子下了床。他看著地上的血跡,默默取來布巾,草草地擦拭乾淨。
做完這一切,他推開房門,一股帶著初夏燥熱的晨風迎面撲來。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原來,自己這一次修行,又過去了一整夜。
趙景走到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混亂的頭腦總算徹底清醒過來。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趙景過去,只見獨孤絕塵的身影出現在了院門口。
“趙大人。”獨孤絕塵對著他拱了拱手。
“回來了?”趙景問道。
獨孤絕塵,開門見山地講道:“嗯,譚大人回來了。”
這也是上次趙景拜託,獨孤絕塵的事情。
趙景聞言,講道:“譚大人這次,可真是去了不少時間。”